小贤_J

[朱白]急救(完结)

欢:

朱白rps预警, 平行世界。


演员朱X医生白


1W5一发完写了这么久终于写完了。


急救相关内容借鉴纪录片《生命时速紧急救护120》




正文:




01


“滴——滴——滴——”


 


“情况暂时稳定,送四院,需要洗胃。”


 


“通知家属,需要签字。”


 


 


那本是他从业生涯里再寻常不过一次的急救。


 


以至于被那个黄毛指着鼻子骂的时候,神经紧绷了一整晚的大脑运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说的是谁。


 


“就是他,我女朋友就是因为他抢救不当,肋骨才断的。”


 


见有人渐渐被他声音吸引过来围聚,那黄毛愈发激动,哭爹喊娘得直把人说成杀人凶手、财狼虎豹。细碎的私语议论响起,更快的是医院的安保和值班主任。


 


“你们这是仗着人多欺负人啊,我今天非得给我女朋友要个公道不可!”黄毛还在喊,“小敏啊,是我没用啊,比不过人家有后台,势力大……”


 


“她死了?”


 


“什么死了!你就盼着人死是不是!”黄毛的唾沫星子飞的有点远,“大家看看呐,这就是无良医生的嘴脸,趁急救占我女朋友便宜不说,还把人肋骨弄断了!”他又想拉扯身边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被人不着痕迹地躲过去了,索性继续指着白宇,“喏喏喏,这位先生你也听到啦,这个医生什么态度的这是”


 


头一阵阵疼的白宇懒得理他,更清楚再怎么想他解释他女朋友的肋骨断裂不是因为胸外按压都无济于事,余光里瞧见黑西装皱着眉头,白宇转头对值班主任道,“报警吧。”


 


等警察把黄毛带走的时候,黑西装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迹,一旁疏散人群安抚病人的护士长嘴一撇,给事情定了性,“又一个出事了讹医院想骗保的。”


 


有刚入院实习的小护士嘻嘻哈哈,“可是旁边那个卖保险的小哥好帅的。”被护士长嗔了一声,缩缩脖子溜走了。


 


护士长:“是挺帅的,瞅着还有点眼熟。”


 


白宇笑了笑,喝掉水瓶中最后一点水,塑料瓶被捏的咯吱响团成一团,经过抛物线落在走廊边垃圾桶里。


 


白宇挑挑眉,给自己的完美投球打了个响指。


 


“白医生,刚刚接到电话,出车了。”同一救护车组的驾驶员急匆匆过来喊他。


 


这时候天还没亮完,离早高峰还有一段时间,一路倒是顺畅,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小区。


 


“说是家里老人全身抽搐,口齿不清,家属报的是脑梗。”


 


负责接120急救中心总机电话的驾驶员简单说了情况。车上的氛围顿时凝重起来,突发性脑梗如果处理不及时,错过最佳时间,有可能造成极严重的损伤并威胁到生命。


 


老城区的路并不好走,车只能停在弄堂边上,这家人已经等在弄堂口,带着他们七拐八绕的进了小区。


 


可能是因为家里有老人,住层不高在二楼。


 


“老人家上午一直发热,体温有39度多的。”家属一边介绍,面上倒是淡定,“吃了点药,现在温度应该降下去了。”


 


白宇和同事们对视一眼,推开门进去,老人正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面色瞧上去竟还不错,至少比熬了一个大通宵的几个人都好。


 


家里已经收拾出了一个小包,老人的儿子见到他们来了,说,“我们打算把他送东湖养老院去。”


 


“……”


 


急救员脸色一黑想开口却被白宇伸手拦了下来。


 


“我们这是急救车,按规定只能送医院的。”白宇面色淡淡的,见家属执意要求送养老院,又道,“我打电话和总机申请下,如果不行就没有办法好吧。”


 


那老人懵懵懂懂的坐在沙发上,因老年痴呆而萎缩的大脑不足以让他分辨出现场凝滞的气氛,只是看看他年近中年的儿子儿媳,又看看白宇一行人,露出一个笑容。


 


白宇撇过眼睛,走出去打电话。


 


房间里,驾驶员试图与家里人科普现在救护车资源的紧缺以及重要性,“我们带您这里去养老院,那可能旁边有个心梗的、脑梗的,因为叫不到救护车没有得到及时救助就过不去了。”


 


家里人面上有些下不来,还在喃喃,“那我们也出钱的呀,年纪这么大的老人,路上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呀是不是。”


 


另一个点头,语气里还带着点炫耀,“就是就是,我们这栋房子要拆迁了,赔偿我们好多好多钱的。”


 


现在是钱的问题吗!那是人命!


挂了电话就听见这句话的白宇深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说,“刚刚请示过,我们救护车只能送去医院,不好意思。”


 


他心里早就知道这个结果,所谓的请示也不过是为了这家人死心。


 


等走出昏暗的楼梯口,新来的急救员还在那叨叨着那家人把他们当出租车用。


 


“咱们收费还是比出租贵一点的。”驾驶员安慰他。


 


白宇拍了驾驶员一把,“别老欺负新人,”他转头安抚道,“我们车上设备够买好多出租车呢。”


 


急救员:“……”


并没有被安慰到好嘛。


 


这会儿早就超出他们轮班时间,120急救中心总台也不会再给他们安排任务。


 


白宇趁这段路的功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给自己点了根烟。烟头冒着一点儿红,跟着升起的太阳一起散开清晨的雾。


 


几个人一路走来衣服和头发都落了雾水,尼古丁刺激着熬夜的大脑,白宇眯着眼觉得挂在头发上像蒙了一头的头皮屑似的。


 


“你不是戒烟了吗。”合作一年多的驾驶员说。


 


“哪那么好戒。”白宇摆摆手,走得离两个人远了一点,“知道你打算要二胎,不熏着你。”


 


驾驶员笑,“又没真嫌弃,你也老大不小了,不找一个?”他说,“咱院可好多小护士看上你了。”


 


白宇垂眸,笑容不变,“可不敢耽误人家。”


 


急救员听他们一来二去的,没想明白刮了胡子也能算是年轻帅气、医术还很好的白医生会在哪里耽误小姑娘,到底没敢多说话,左顾右盼的时候,瞧见前面筒子楼天台上冒出一个人影。


 


“白医生,我好像低血糖出现幻觉了……”急救员说。


驾驶员咬牙,“巧了,我也是。”


 


烟头烫了手,白宇灭了烟,啜着手指,道,“是屁啊,报警!”


 


 


02


朱一龙觉得自己可能真像他天天搞封建迷信的好友说的那样,流年不利还遇上水逆。前有曾经合作过的女演员据说遭遇车祸入院,他秉持着当时的一些交情前去探望却差点被社会闲散人士黄毛混混讹上;后有随某杂志拍摄照片却遇到跳楼。


 


一日里遇见两件这样的糟心事,朱一龙不禁思考要不要当真穿上母亲给准备的大红裤衩。


 


“朱老师,要不您先回车上休息一下?我们这边已经联系过警察了,不会有事的。”同行的男子说。


 


朱一龙回过神,微微颔首。就是这怎么120都到了,110还没来呢。朱一龙盯着小区门边的急救车想。


 


白宇也看见过来的人,可眼熟,除了刚刚在医院里收获了一批迷妹的“保险小哥”,还有另外好几个人,拿着设备对着天台上的男子指指点点。


 


白宇瞟了一眼,见那些摄像机没有开机便不做理会,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天台上。


 


摄制组负责人见白宇一行人穿着急救制服,只当是被110喊来协同处理的救护人员,忙上前交涉,“同志、同志,您看这怎么说的,赶紧把人救下来啊。”


 


朱一龙的视线也跟着放在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医生身上。


 


白宇眉头锁得死死的,深深的沟壑要能夹死苍蝇,“怎么救,我把垫子充好气往下面放,也得人愿意往里面跳不是。”


 


负责人想说话,白宇却已经径自往楼梯里去,驾驶员和急救员想跟着还被白宇拦了下来。


 


“你们先回去把车还了,这人不想活,还有大把想活的等着用车救命。”


 


负责人瞅瞅眼前的情况,后头有人抬着机器跟上,“老大,怎么说,拍吗?”


 


负责人回头拍他脑壳,“拍什么拍,我们拍杂志的,又不是当狗仔,有什么好拍的!”暗骂一声晦气,大冬天里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给人民警察又打了个电话。


 


“歪,警察同志,怎么120都到了你们还没来呀?”


 


“没、没死,还没跳呢!”


 


将众人反映看在眼底的朱一龙,嘴都快抿成一条线,他像助理示意了一下,神情严肃也跟着上了楼梯。


 


 


筒子楼的楼梯很窄且不平坦,约摸是当初修建的时候没有注意,水泥台阶上磕磕碰碰的还印着些脚印。


 


白宇听见脚步声,回眸瞧见“保险小哥”跟在后面,不轻不重打招呼,“好巧啊。”


 


朱一龙点点头,沉默跟在他背后,又上了两层楼,才说:“为什么要让车回去?”


 


“我只是按程序办事。”白宇陈恳说。


 


朱一龙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瞪着白宇半晌,终是慢吞吞说,“哦……”假装自己就信了。


 


楼梯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急促的脚步声,偶尔震落些灰层。


 


白宇忽而解释道,“他不想活命,可还有大把想活命的等着救护车用,没必要浪费在他身上。”


 


朱一龙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解释,讶然过后思索片刻,点点头,说:“有道理。”


 


白宇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笑意,嘴角却微微向下把笑容绷得紧紧。


 


筒子楼一般修的没有多高,偏偏这栋不一样。白宇瞧着斑驳的墙壁上半悬半挂只剩一个小角还顽强黏住的标签,也顾不得灰,扶着楼梯栏杆喘了一声气。


 


“9楼了?”白宇低声嘀咕,“外面瞧着没那么高啊。”


 


“应该是6楼,那个标签倒了。”身后人说。


 


白宇一哽,回头瞧见那看着文文弱弱的“保险小哥”脸不红气不喘,体力倒是意外的不错。


 


这时候太阳更明亮了一些,透过转弯处照到了刚好抬头和白宇说话的男人的眼睛里,流转出琉璃的光。


 


有一瞬间白宇的神情像是变的很柔软,被太阳刺了眼的朱一龙眨眨眼睛,再想去仔细看时,只剩这位急救医生毛刺刺的后脑勺。


 


“我……叫朱一龙。”


 


“好的,朱先生。”白宇说。


 


朱一龙等了一会儿,白宇却始终没有交换名字的意思,不禁抿紧嘴。


 


八楼很快就到了,天台门大开,锈了的锁只剩半拉还挂在门把手上,一眼望去能看见乌云把刚刚探出头的太阳挡住,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在楼底看的时候不觉得,上了楼就发现,那个要跳楼的男子离边缘站的很有一段距离。


 


男子见他们两个上来便开始虚张声势,诸如“你们不要过来”,“不用劝我”,“我一定要跳下去”什么的都有。


 


白宇没动,静静看着他表演,等人中场休息的时候才说,“再退就真掉下去了。”


 


那男人不信,朝后看了一眼,腿一软往天台里面跌。


 


白宇嗤笑一声,想往前走却被拉住胳膊,只见朱一龙不甚赞同的看着他。


 


白宇轻轻一挣,将手臂从朱一龙手里抽了出来,刚刚那点子温暖很快被冷风刮走只剩下寒冷。


 


“怎么就想到跳楼了?”白宇说。


 


男子没说话。


 


白宇又说,“破产了?欠债了?失恋了?还是绝症没救了?”


 


男子趴地上看了他一眼,手却握成拳,“你想劝我?”


 


“没、我劝你做什么。我是急救医生又不是谈判专家。”白宇笑了笑,“你跳下去要是没死,才轮到我出场。”


 


这话说出来有些刺耳。


 


“哦对,你家人还健在吗?”


 


男子目光一动。


 


白宇瞧见,笑了笑,“还在那就好办了,救护车出车要钱的。”他掰着手指给他算,“我之前接过一个病人,也是跳楼,不过他运气不大好,没死成。”


 


男人抬起眼睛看白宇。


 


“伤了脊椎,高位截瘫,简单点说就是脖子以下全都瘫痪了,吃喝拉撒都靠他家那快七十岁的母亲。”白宇目光放在半空中,仿佛那里有一个全身瘫痪的病人,“他家里条件不大好,请不起护工,有时候照看不到,什么屎尿全在身上,也没人给他按摩手脚,后来全都萎缩了。大概就——”白宇比划了一下,“这么一点点大吧。”


 


男人身子开始颤抖。


 


“又后来,他妈因为照顾他累病了。”白宇叹了声气,“就那么走了,手里还拿着刚换下来的尿布……“他似有些可惜,”医院的钱还没结清呢。”


 


“你别说了!”男子声音抖得厉害,手却死死抓住身边的护栏。


 


天台的风刮得越发猛烈,白宇听见背后传来好一阵急促的喧哗,脸上的笑容便落了下去。不再去看涕泗横流的男人被警察同志拉起是怎么样的教训,自个儿慢慢往楼梯口走。


 


朱一龙仍旧是跟在他后面。


 


“朱先生,你还有另一个名字吧?”白宇说。


 


朱一龙疑惑看他,只见那双被胡茬包了一圈起了些许白皮的唇缓缓吐出三个字。


 


“跟屁虫。”


 


……


 


如果不听男人言辞污秽怼天怼地的话,事情也还算是圆满解决。


 


工作人员被负责人以扣工资为威胁后很快进入状态。白宇却没走,蹲在路边上一动不动盯着他们拍摄的现场。


 


只不过经过刚刚那一遭,生出点同倒霉情谊的工作人员也没赶他,左右这位看起来脾气不大好的医生,也不像是八卦追星的人。


 


在白宇角度看,刚刚还一副正义老干部样子的男人身上突然爆发出的颓废感,搭配上废弃的大楼,铅灰色的天空,倒是比刚刚跳楼的男人还要令人绝望。


 


摄影师显然对这个效果很满意,拍摄进度很快。


 


白宇蹲到腿有点儿麻,打算起身换个姿势的时候,脸上被贴上一盒温热的牛奶。


 


“喝一点吗?”男人离得有些近,拍摄用的道具眼镜挡不住眼睛里藏着的星星。


 


“空腹喝牛奶对于缺少乳糖酶的成年会导致腹胀、腹泻,并降低对牛奶中营养物质的吸收率。”白宇面无表情说。


 


“??”


 


朱一龙笑容逐渐凝固,手里的牛奶却被人拿走,插了吸管吸了好大一口。


 


“有面包吗?”


 


温热的牛奶划过喉咙熨帖着抽疼的胃,带着一往无前的炽热洪流融化冰雪,于是那些冰雪化成水,差点儿在眼眶里决堤。


 


“你是不是胃疼?”朱一龙皱着眉看他,“要给你叫救护车嘛?”


 


急救医生白宇瞧了他一眼,默默转过身表示拒绝。


 


工作人员已经在喊朱老师进行下一场拍摄,朱一龙只能留下一个担忧的目光,转身投入工作之中。


 


等他再寻到空暇去看时,刚刚还蹲着一团人的地方只剩一个空了的牛奶盒,被忽起的风一刮,咕嘟咕嘟在地上滚。


 


朱一龙咬住下唇,“白宇。”他默默念着方才在人胸前铭牌上看到的名字。


 


 


03


朱一龙第三次见到白宇是在剧组。


 


实际上,遇到工作状态的白宇,多半都不会是什么好事情,没病没灾的谁愿意见到医生呢。


现场的人围了一个大大的圈,里头唇色发绀的男子是剧组的副导演。


 


扶坐、接氧、开静脉,简短的指示里有的好懂、有的不好懂,气氛的紧张却是有目共睹的。


 


“可能需要插管。”


“车上给他插。”


 


在医生有条不紊的急救措施里,惊慌的、好奇的窃窃私语渐渐小了下去,化作对患者的祝福与祈祷。


 


医护人员合力把副导演平稳安置在急救床上,白宇的神情严肃的可怕,“来一个人跟车,立刻联系他的家人。”


 


跟副导演走得最近的场务率先站了出来,出人意料的是,朱一龙也跟出来了。


 


“我力气比较大。”朱一龙说。


 


身材瘦小的场务感激地连连点头。


 


白宇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关上车门。


 


此时正好赶上车流量最大的时间,一路堵得不行。


 


“和总机预报一下,急性心衰,就近联系医院空出位置”


 


前头驾驶员应了一声,通信完后,被前面私家车随意停靠堵得不行,拿出外扩对讲机对着外面一顿喊。


“让一让、让一让,前面的车让一让。”


警鸣声响的愈发急促,拉响生命的生死时速。


 


白宇拖住患者的头部,“吴,你扶住他,准备插管。”


异物的入侵让还存有意识的副导演开始挣扎,这时候,身材瘦小的场务完全发挥不了作用,缩在角落里不断地打电话,“嫂子,刘哥出事了,你能不能赶过来……”


 


急救员一个人压制身材肥硕的副导演显出捉襟见肘。


 


“我来帮忙吧。”朱一龙说。


 


急救员有些犹豫。


 


“我之前专门学习过急救知识。”朱一龙又说。


 


白宇专注插管,没有多分出一丝注意力,“让他来。”


 


检测仪上氧饱和度的一度低到70以下,经过紧急救助以后才逐渐上升。


脸色蜡黄几乎与死人无异的副导演脸色上恢复些许血色。


 


但是情况依旧紧急,白宇问前面,“还有多久!”


 


“十分钟。”


 


于是这一段时间里,白宇的视线没有一刻从检测仪和患者身上移开。


 


帮忙的朱一龙抬头只看见白宇的紧绷的侧面,并不是说多么俊朗,却在此刻透出叫人心安的可靠。


 


“白宇……”


 


“他老婆说马上赶过来。”场务刚刚挂下电话,抹掉额头的虚汗,“但是有点远,不可能马上到。”


 


白宇“唔”了一声,看了眼刚刚想说话被打断后陷入沉默的朱一龙,对场务道,“提醒她带好医保卡,就诊后情况稳定会考虑转院仁华,让她保持联系。”


 


场务连连点头。


 


后半段的路况比想象中好,他们提前了两分钟到医院。


 


看着在急诊室里情况稳定下来的副导演,几人终于是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急救员小吴笑着甩手,高度紧张维持一个动作让他的手酸疼的不行。


 


白宇拍拍他肩,“辛苦。”


小吴看见一边挂了电话走过来的朱一龙,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旁边那位演员都没说累呢,倒是自己喊起来了。


 


“你们生活都这么……”朱一龙似乎在寻找一个适当的措辞,“刺激?”


 


小吴笑得腼腆,眼睛里亮晶晶的,“还好吧。”他好奇地打量朱一龙,“您是演员啊?”他问完觉得有些不对,磕磕绊绊开始找补,“我很少看电视的……不认识很多明星,不好意思啊。”


 


朱一龙点点头,倒没觉得尴尬,笑着说,“演过一些电视剧的,算不上是明星。”


 


他这个反应倒是让小吴觉得眼前长得好看脾气又好的男人可比一些所谓的明星要好多了。


 


朱一龙状似无意地问起,“白医生,医术很好吧?”


 


刚刚还有些腼腆的青年却骄傲地昂起头,滔滔不绝说起白宇的光荣事迹来。当然,大部分都是从别处听来的,毕竟他跟白宇车当急救员来,也就个把月时间。


 


“虽然我和白宇医生共事才没多久,但是他真的很厉害,很稳。”


 


朱一龙瞧着站一边默不作声拿手机打病例的白宇,颇为认同的点点头,又说,“白医生他,一直这么沉默吗?”


 


小吴挠挠头,也很是困惑,“之前听说白宇医生挺开朗的……就是现在……”小吴收了声,“算了,您当我没说。”


 


白宇已经收了手机走了过来。朱一龙向小吴点点头,表示理解。


 


“吴,走了,有任务。”


“诶!”


 


“白宇,你别说,那个叫朱一龙的演员急救手法还挺专业的呀。”小吴是上海人,平常放松时候说话会带出一些口音。


 


“挺专业的是伐。”白宇学着小吴的口音,“你再不好好努力下,明天就被演员给替换下来好不啦。”


 


驾驶员在一边笑,小吴撇嘴,委屈还不敢说。


 


 


04


朱一龙第四次见到白宇是在火锅店。


 


彼时知晓他一连走了好几天霉运的几个朋友名为去晦气实为吃大户的把人拉出来一起搓火锅。几个大老爷们也没客气,肉菜点了一整圈,满满一桌上三两盘绿油油的小白菜显得弱小又可怜。


 


朱一龙喜欢火锅到什么程度呢,大学时候一周能吃五趟。


有老同学吆喝着开几瓶酒。


 


朱一龙忽然开口:“上次那个副导演——”


朋友们看朱一龙。


 


朱一龙说:“救回来了。”


几个人心里一松。


 


“就是走不了路,只能坐轮椅。”说话大喘气儿的朱一龙终于把话说完。


 


“哎哟,你们要喝可口可乐还是百事呀?”刚刚还在考虑江小白还是青啤的老同学拿着菜单问。


已经很有中年危机感的一众三十来岁的大老爷们,碰起了汽水饮料,绝口不再提找代驾什么的话。


 


朱一龙默默捞了一把辣子油给自己烫好油碟,深藏功与名。


 


冬天吃火锅的人本就多,临近饭点的时候已经没有空的位置,只除了他们隔壁那桌。朱一龙不由得多注意了几眼。


 


朱一龙问,“这家店什么时候开的,味道还挺不错。”


 


“好几年前了,还是你带我们几个来的,不记得了?”说这话的人被身边人捅了一胳膊,才觉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对不住,哥忘了你之前出过事了。”然后又得来好几个狠瞪。


 


“老朱你别搭理他,吃都管不上他那张嘴。”


 


朱一龙塞了好大一口涮牛肉,笑着点点头。一桌人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已经有好几个客人在问为什么有空桌还不给人坐,服务员也只能一遍又一遍解释位置已经被预定了。


 


又过了一会儿,几个人打算暂且休兵重整旗鼓后再战一轮的时候,隔壁的空桌终于等到了他的客人。


 


“白宇?”


 


来人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眉眼。虽然只见过数面,可是莫名而来的熟悉感在告诉朱一龙,这就是白宇。


 


朱一龙小小的惊呼湮没在人声鼎沸的火锅店里。白宇直到落座都一直摆弄着手机,没有抬起头来。也不见白宇点餐,没过多久就有人给他端上准备好的锅底和配菜。


 


说来也巧,那些配菜和朱一龙他们桌的倒是像了八分,不过火锅配菜说来说去也无非就那么几种,类似于十张桌子里可能九张桌子都点了肥羊肥牛这么个道理。


 


“你认识啊?”朋友问。


朱一龙迟疑地点点头,想想他们几次见面,也算是认识吧?


又有热情的说,“这怎么一个人在吃火锅呢,要不喊过来和我们一起?”


 


“你别是看上人家的菜了吧。”


“去你的,我至于那么寒碜嘛。”


 


 


朱一龙想了想,只说,“可能是约了人呢?”


 


然而白宇却是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脱离出来,听见这边的声音看过来。


朱一龙忽而有些莫名的紧张,脊背不自觉挺直,嘴角往上带动苹果肌微微鼓起,眼睛弯起,保持微笑。


 


或许是这样的照面太过于出乎意料,白宇眼底除了震惊以外还多了许多难以掩藏的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那些眷恋的、怀念的、愤恨的情绪交杂在一起,一股脑地撞进朱一龙的心里,化作冬日里的惊雷,声响。


 


“我靠,老朱你怎么哭了?”


 


朱一龙转过脸,声音有些哑,“呛着了。”


 


几个朋友面面相觑,朱一龙这个吃辣狂人呛到哭什么的还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别看他们这位演员朋友见天儿在电视剧里演一些苦情角色要哭不哭的,现实里却是个能把拔出的香槟塞回去的举铁猛男,红个眼眶那都得是天塌下来的级别才能这样。


 


“老朱你……”


 


朋友话没说完就见朱一龙已经起身站隔壁桌小哥面前。


 


“白宇。”朱一龙说,喑哑的声音颤抖,“我们以前认识,对吗?”


 


白宇仰头看着朱一龙,沉默不语。


 


饭店顶上的大灯打在朱一龙头顶,将男人的短发照出熹微的光。白宇的视线跟着这些光一起,划过他的鬓角、眉眼、唇峰,最后那些旁人看不懂的情绪一点点沉寂,白宇垂下了眸。他说,“我们认识呀。”白宇一字一顿说的慢极了,“见过好几次了。”


 


白宇和朱一龙走了——更准确说是白宇被朱一龙拉走了。


 


眼睁睁看着自家好友现场挟持另一个青年的哥几个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看看朱一龙位置上那个印了五个指印委委屈屈瘪下去的可乐罐,不约而同拿起筷子。


 


“来来来,继续吃,继续吃。”


“老板,麻烦帮把隔壁桌和我们并一起。”


 


 


05


夜晚才刚刚拉开序幕。


朱一龙拉着白宇没有走很远。


 


灯火通明的现代都市街道却也少不了灯光照不到的转角。


 


没了灯,被夜色笼罩着连温度好像也降下许多。


 


“两年前,我参加了上海马拉松比赛。”朱一龙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白宇哑笑一声,夜色的保护下让对面的人即便如此近也无法看清他的神情。白宇说:“你们明星会的真多。”


 


朱一龙看着他,哪怕这夜色将白宇神情掩盖也依旧看着他,“是一次户外综艺。拍摄了艺人从前期培训、锻炼到参加比赛的过程。为了艺人安全,他们特地配备了专业的急救团队一对一教艺人简单的急救知识。”


 


白宇干巴巴打断他,“这个节目肯定不好看。”


 


“是挺不好看的,”说到这话时朱一龙竟然还笑了笑,“后来真正去参加马拉松的只有三个人。”


 


白宇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们才训练了多久,一个月都不到的时间,这不是胡闹嘛!”他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根本就是胡闹。”


 


“我很抱歉。”朱一龙说,“很抱歉自不量力去跑全程,很抱歉忘了许多事情,很抱歉忘了你。”


 


事情没说开时很艰难,可一旦说开了却又简单的令人无奈。


 


短时间内因为运动造成的大量失水使血液粘稠度大幅度上升,从而导致脑组织慢性缺血缺氧造成记忆障碍。


 


白宇可以冷静的向患者、患者家属用或学术或直白的语言解释病症情况,可当这一切降临在自己身上时,面对失忆而投来陌生目光的男友,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们之间的感情不被世俗认可、不被法律认同,当意外降临时能在手术通知单上签字的也不是彼此。


 


更遑论,在另一个人那里,他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的——众多急救医生中的其中一员。




他记得一切,甚至记得学到的急救手法,却忘了他。


 


“你想起来了?”


 


白宇眼中亮起光,然后这些光泯灭在朱一龙缓缓摇头中。自欺欺人的医生当然明白人的大脑损伤很多时候是不可逆的,然而医生同样期待于有一天奇迹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我想不起来。”朱一龙说,“我想不起来我们曾经是怎么样的。”他语速并不快,“但我希望,我和你会有更多的未来。”


 


白宇没有说话,一直沉默着。


 


温度越低,落下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脸上带出一丝丝的凉,刺入骨。


 


突如其来的几声大声的呵斥呼喊打破了两个人间的凝滞。


 


“抢劫啊——!!”


 


朱一龙和白宇对视一眼,往声源处跑去。只见闹市里一名身形瘦弱的女子正在追逐前方一名中年男子。


 


行人惊呼着躲在两边商铺,看着仿佛电影中的场景在现实里上演。


 


白宇和朱一龙从小巷出来,正好与逃跑的男子打了个照面。


 


“他有刀!”


 


然而随着女子话音落下,那名疑似抢劫的持刀中年男子忽然全身抽搐着倒了下去。跑丢了高跟鞋的女子终于赶了上来,忙把男子摔在一边的包和散落的物品收拾起,紧紧搂在怀里,跌坐在一边看着躺倒的男子发愣,显然被这一连环的事件吓得不清。


 


朱一龙上前的时候,女子后退了两步。朱一龙便停留在女子可接受的安全范围以外,轻声问他,“需要帮你报警吗?”


 


女子缓了好一会儿,呆呆地点点头。另一边观测完男子情况的白宇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是他抢劫你?”


 


对于“抢劫”两个词存在应激反应的女子声音尖锐,“是他!抢劫!”


 


白宇又问,“你们发生过肢体冲突吗?”


 


女子摇头,又点头,“他拉我……他把我包,拉过去。”


 


而就在此时,本还能听见些许呼痛呻吟的男子突然没了声响。白宇神情一肃,经过观察后,立刻跪立在男子身边,保持男子躺平后,双手交叠保证掌根置于男子胸部中央,双肘伸直开始进行胸外按压。


 


“心脏骤停,休克,”白宇口罩已经拉了下来,语速飞快,“再次拨打120重新说明情况。”他没有点名道姓,朱一龙却已经依言做了。


 


高质量的胸外按压相当的消耗体力,对于成人患者按压频率至少100次/min,下压深度至少为125px。


 


“我来替你。”朱一龙挂好电话后接替了白宇的位置。


 


白宇没有多话,保留体力转移至男子头部,根据朱一龙的按压频率对其进行人工呼吸。


 


两个人就这么交替着,一个胸外按压、一个人工呼吸,仅仅是五分钟,汗水就已经打湿了内衬,从发际额角滴落。


 


现场从喧哗变成安静,间或响起快门的声音,还有到场的警察对于女子询问声,交杂在一起,却又似被无形的力量隔离在进行抢救的两个人之外。直到急救车的鸣笛声响起。


 


与此同时,男子一声呛咳,恢复了微弱的呼吸。


 


“患者突然摔倒后心脏骤停,休克,刚刚进行了10分钟的心肺复苏抢救,现在呼吸微弱,左,左肢无……”在救护人员询问时,白宇声音有条不紊的一一阐述,最大限度帮助院前急救的效率与质量。


 


等人在救护车上联通检测仪器,确定生命体征暂时稳定需要送医院进行下一步抢救时,白宇和朱一龙才长长的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也是这时候,两个人除了里衣湿了以外,他们的外套早被汗水打湿,在寒冷冬天跪在雨地的膝盖刺疼的厉害。


 


有警察跟着救护车一起前往医院,另一名女警察一边安抚女子一边与二人交谈。


 


“鉴于她现在精神不算稳定,可能还需要你们帮忙一起去做个笔录。”见两位“活雷锋”狼狈的模样,警察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说,“我们有休息室,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毛巾和热水。”


 


二人点头同意。


 


“看你们刚刚的样子很专业啊。”警车上,警察试图找些话题来安抚目前情况看纯属无辜被牵连进来的两个青年。


 


“我叫白宇,是隔壁市XX急救中心的急救医生,现在正在年假。”白宇说。


警察同志的神情肃穆了些,带着对于救死扶伤的医生职业的尊敬。“这位是……”


 


“我是朱一龙,职业是演员。”


 


“???”


警察同志:是不是哪里不对的样子。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热闹落了慕。除了24小时便利店还开着街道上冷清了不少。朱一龙被白宇拉着去了药店。


 


看店的阿姨看着柜台上电视里放着的开播不久的开年大剧,手里的毛衣织到一半,脚下烤着小太阳打着瞌睡。好在他们自己就有个医生,更别说不过是简单买点预防感冒的药物。


 


拿好药的白宇食指关节轻轻扣了扣桌面,唤醒了阿姨。找钱的时候,电视上刚播完广告,切回电视剧画面,熟悉的声音从小电视机里传了出来。


 


“非找不可,不但要找,还要大张旗鼓的找,找不找得到不要紧,要紧的是……。”


 


朱一龙也听见了,见白宇竟是看起来电视,轻咳了一声,拉着人胳膊往外头去。


 


“你干嘛,我还没看完呢。”


“好看啊?”


“好看啊,开年大剧,热搜都上了几天,怎么不好看了。”白宇看着他,“你这到底要找什么,那么大阵仗的。”


 


[找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哽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药店里面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打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在路上拉的很长。


 


“找汗巾帕子。”朱一龙最终只是老老实实说。


“你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吗?”白宇跳跃式地转了各话题。


 


没能跟上人思维的朱一龙疑惑,半晌才意识到白宇指的什么的他笑意倏忽染上眉梢,“算数,自然是算数的。”


 


约摸是受了刚刚电视剧里自己的影响,说话时也半白不古的,不伦不类。


 


白宇弯起眼睛,“那你就是打算重新追求我了?”他笑得狡黠,像极了一只小狐狸,“我就勉强再给你一次机会好了。”


 


和想象中的剧本一点都不一样的发展,显然没有影响朱一龙的好心情,重重的点头,接过白宇手里轻飘飘的装了药的塑料袋,此刻即便是平时听来嘈杂的塑料袋窸窣的声音都变得悦耳起来。


 


气温再降,冬雨化作瑞雪。


 


 


06


说是重新追求实为闪电虐狗的两个人仅仅是过了个元旦,发生的转变就得到好友圈一众单身狗的指责与嫌弃。


 


新的一年刚刚开始,朱一龙飞速投入到新戏的拍摄当中,休假的白宇作为随同人员,倒也混上剧组盒饭吃。


 


白宇这个医生平时生活是一点儿不讲究,或者说职业的特殊性也导致大部分医护人员的生活没法讲究起来,只是白宇好像活的格外糙一些。


 


通宵吃鸡、打游戏、不吃早饭、午晚随缘什么的,就是不大在意养生的朱一龙都有点看不下去。在经历几次三令五申和某不可言说的惩罚后,好歹是把熬夜这个毛病给去了。


 


这天朱一龙下戏的比预计的早,回到房间的时候顶着胡子拉碴的白宇正窝沙发里打游戏,看见人开门回来还会扬起笑脸,挥挥手,“你回来啦。”


 


像只挥爪子的大猫。


 


就是大猫左顾右盼的目光掩藏不住的心虚。朱一龙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味道,看着大敞着呜呜透风的窗户,挑眉,“你又抽烟了?”


 


白宇挠挠脸,“没抽烟,谁抽烟了,我怎么会抽烟呢,真的没抽烟。”是一套标准的白宇心虚式四连否认。


 


朱一龙有些好笑,“也不是完全不让你抽,少抽一点。”他抬眸安静的看着白宇,“说好一起戒烟不是吗。”


 


白宇拿掌心盖住朱一龙的眼睛,“哥,你犯规。”


 


睫毛划过掌心,有些痒。


 


朱一龙由着他动作把手机从白宇另一只手里抽出来,“别看手机了,收拾下出去吃晚饭。”


 


“好嘞。”


 


白宇所谓的收拾简单的不像话,拿水扑扑脸,套了件羽绒服就算是好了。朱一龙皱眉,不赞同道,“去多穿件毛衣,外面冷。”


 


“都送去洗了,还没干。”


 


朱一龙瞧着一点儿不心虚的青年叹了声气,“穿我的吧。”说着站起身去衣柜里翻衣服。


 


“网上的事情我看到了。”白宇忽然说。


 


“嘶……”衣柜深处的毛刺在指腹上划出一道小口,朱一龙却顾不得这些,转头想去看白宇的神情,可是白宇依旧笑眯眯的,像是正常和他分享事不关己的八卦。


 


或许是朱一龙看得有些久,白宇脸上的笑容落下一些,“其实没什么,我们医生嘛,什么没遇见过,就是连累了你。”他说得有些小心翼翼,“这个,算是黑热搜了吧?”


 


当头掉了一件毛衣蒙住了头,朱一龙瞧着在衣服里挣扎探出头的白宇笑了下,“我还以为你上网就只会打游戏。”


 


“你别说得我好像网瘾少年一样好嘛。”


“那你是什么?”


 


白宇迟疑,“追星少年?”


 


作为被追的那个“星”,朱一龙先生表示很受用。


 


所谓的“黑热搜”朱一龙本人到没有很在意,更关注的是前些日子他和白宇合力抢救的那个抢劫犯竟是一名犯下多起抢劫案的惯犯。


 


看着网上一个自称曾经的受害者的控诉,朱一龙抿起嘴。因为被抢劫的是出了车祸的丈夫的救命钱,没能及时得到救治的丈夫离世,只留下身患慢性病没有劳动力的妻子和幼儿。


 


前一秒,网友们还在为“明星闹市街头救人性命”感叹这才是公众人物应该有的形象;下一秒,当被救者是一名抢劫犯累犯时,公众又改了口,各持己见在网络上争论不休。


 


中间间或夹杂着关于医疗资源分配不均,院方见死不救等等的指责。


 


[#根据我国量刑,被判死刑的可能性很小]有所谓的法律权威微博大V发言。


 


最终在有人曝光出妻子带着年幼的孩子在出租屋内用煤气自杀时,舆论风波被推到顶点。


 


小面馆养的狸花猫在两人腿边绕,不知烦愁地蹭蹭腿冲你甜蜜地喵喵直叫就为了讨得一两块肉吃,然而等真的把肉匀了他几块,这恼人的小东西得了想要的,便再不理你这个好心人,自顾叼着肉走了。


 


看着白宇气哼哼地瞪“过河拆桥”的猫儿,心里那些郁促也消了些许。朱一龙说,“刚刚医院发了微博,说那对母子救回来了。”


 


白宇点点头,大口把碗里没了肉的素面吃完,喝光了汤,等那猫儿吃完嘴边的肉又来喵喵讨食的时候煞有介事和猫儿解释,“没有了,吃完啦。”


朱一龙又说:“万幸救回来了。”


 


没讨到肉的猫儿去了别的桌客人底下重复刚刚的“罪行”,白宇才收回视线,叹了一声气,“救回来了,后面的事情且麻烦着呢。”


 


果然,在医院官博发声后,网民们像终于嗅到腥味的秃鹰,蜂拥而上,发泄自己的愤懑。


 


“事情闹大了就知道救人了?”


“他丈夫当初怎么不救?”


“呵呵,还救死扶伤,根本就是见钱眼开。”


“家里男人没了,孤儿寡母活着还不如跟着去了。”


 


“别看了,都这样。”白宇拉回朱一龙的注意力,“晚上吃鸡吗?”


朱一龙咬住下唇,“白宇,你后悔吗。”他问,“后悔救那个人?”


 


“不后悔。”白宇没有犹豫,“对于医生来说,无论他是怎么样的人,我要做的,只是把面前这个人救活而已。”


 


“法律的存在,就是为了最大限度约束个人情感对于判断的影响。”白宇面无表情说,“能够决定他生死的不是医生,不是网民,而是法律。”


 


朱一龙还想问他“如果法律错了呢”,可是在看见白宇眉宇间的疲惫时还是将问题咽了回去。法律的错与否,绝不只是几名网友的口诛笔伐能决定的。


 


等他们一路无话回到酒店时,事情再度有了翻转,监控视频里显示,丈夫的死亡不是因为院方费用不足拒绝手术,而是身为妻子的家属迟迟不愿意在同意书上签字,延误了最佳抢救时间导致丈夫死在了抢救室中。


 


短短的数个小时,几度翻转的剧情,网友们枪口一转,又转向“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原生家庭”“贫穷的可怕”“文化的重要性”之类的话题。


 


至于最开始热搜里的主人翁,早被健忘的人们抛在脑后。


 


这天晚上,往常一人刚一人狗的吃鸡被心情不好的两个人玩成了清场屠杀般的纯粹的枪战。


 


 


07


本以为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闹剧就此过去,却没想到这把火最后又烧回了白宇身上。


 


#这就是你们说的白衣天使


 


热帖里用着夸大扭曲的言辞配着几张照片。


那些抽烟的、在酒吧喝酒的、皱眉不耐烦的照片在言辞的刻意引导下,变成照片中的人品行不端的作证。


 


于是白宇又多了一段时间的假期。


比起眉头紧缩的朱一龙,白宇还挺乐观的,一边以被人侵犯隐私权、名誉权为由报警并着手把发帖人告上法庭,一边安心的享受起时长不定的带薪假期。


 


唯一的烦恼大概是某个男人看见他之前在酒吧的照片后,恨不得把他拆吞入腹的好体力。


 


浑身都快被折腾得散架的白医生颤颤巍巍站浴室镜子前,瞧着自己青青紫紫的身体还有闲心以医者专业的眼光去评估这些伤痕的程度,


 


要不是他当时灵机一动想起了“借酒消愁”一词安抚住醋意大发的男人,可能就不止是现在这样了。


 


朱一龙那部戏已经拍完,两个人回了在朱一龙在北京的住所,白宇理所当然以男主人身份入住。他收拾好自己,在屋子里逛了一圈,难得天气不错索性也不窝在家里,出了门。


 


彼时随着开年大剧的热播,朱一龙终于在从业十年后出圈,再不能像之前一样随心所欲的到处乱晃,通告、代言也随之而来。


 


白宇一个人倒也还算适应,就是在朱一龙坐午夜航班也要赶回来时,看见人眼皮底下的青黑格外心疼。


 


“小白,你辞职当我家庭医生吧。”彼时,半梦半醒间的朱一龙含含糊糊说。


白宇瞧着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有些好笑,“当你家庭医生定时给你做心肺复苏吗,”白宇好笑道,“快睡吧。”


 


陷入睡梦的朱一龙剩下的呓语就彻底听不清了。


 


“咳……先生,您……咳咳……还要再看看别的哈士奇吗?”导购员小姐疑惑地望着在商品面前站了许久的青年。


白宇回过神,看着聊天置顶发来的消息,扬起一抹大大的笑,虽然有口罩遮挡着叫人看不清,弯起的眼角却暴露了他的好心情,“暂时不用了,谢谢!”


 


然后在一群“汪汪”“喵喵”中,丢下一屋子的萌宠,打车回家。


 


“哥,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小旋风一样冲进屋子的白宇身上还带着外头愈发寒冷的寒气,眼睛里却很亮。


 


朱一龙嘴角带笑,“你打算去哪儿?荷兰?法国?冰岛?”


 


“冰岛!”


定下地点以后,护照机票什么的很快就安排上了。两个人在家里查了一天的旅游攻略。诸如蓝冰洞、撞运气去找找北极光、看黄金大瀑布和间歇泉什么的,拿着笔一点一点把想去的地方和路线规划出来。


 


“对了,还是多带几件衣服。”朱一龙说,“最近流感,好多人都感冒了。”


白宇点点头,在行李清单上列上保暖内衣秋裤毛衣羽绒服若干。


 


然而那天的对话就像是个讯号,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流感飞速侵袭了大半城市。


 


楼下卖包子的阿姨,炸油条的大叔,然后是小区保安、对门的邻居,甚至发展到学校、社区。


 


中二青年在网上说着世界末日丧尸来袭,官方在新闻里提醒民众注意卫生安全,药店里板蓝根和医用口罩断货一次又一次,一切都预示着这个年可能并不安稳。


 


出国的航班全线停飞,人心开始躁动不安。


 


朱一龙停了所有工作和白宇在家里守着实时新闻,尽可能减少出门次数,同时每次出门回家都做好消毒清洁。


 


流感还在继续,经历过03年那场战役的人们惶惶不安,谁都不敢相信也不希望这又是一次当年噩梦的卷土重来。


 


新闻发布会、卫生组织、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一天一个的发布会、告知会,在国家机器有条不紊的运转下安抚着群众的心。


然而在镜头以外,是更多的医护人员、研究人员奔赴在疾病一线,与病毒做斗争、与死神抢人。


 


白宇打开行李箱,把之前收拾好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拿出属于朱一龙的那部分,留下自己的那些。


 


朱一龙坐在沙发上,静静的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行李箱被阖上,拉链顺滑在周边绕了一圈,封住口。白宇提着行李箱站起身来,脸上带起了蓝色的医用口罩。


 


“哥……”白宇哑着声音说,“你在家也要小心,近期应该不会有通告,尽量减少出门,冰箱里我放了很多方便食品,药放在床头柜的医药箱里,注意房间通风,洗手液我前两天……”


 


“白宇。”朱一龙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我送你吧。”


 


已经走到门口的白宇打开门,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呼出的热气很快在眼镜上糊出一片白雾,他声音刻意放大了些,“我是去救人呢,没事的。”


朱一龙扯开一抹笑,眼底闪动着光,“好,我在家等你。”


 


“我爸妈那边……”


“我等你回家一起过年。”


 


“好,一起。”


 


1月10日,急救医生白宇经报本级医院同意,就近加入上京流感医护队伍减轻急诊压力。


 


1月11日,南部某省出现首例幼儿患者。


1月12日,学校爆发大面积流感,确诊患者极速增多。


 


1月13日,此次疫情被正式命名为……


 


1月17日,数十位明星携手拍摄《奇迹的颜色》公益广告,呼吁民众团结一心共渡难关,朱一龙也在其列。


 


2月14日,情人节。




这或许是最没有节日氛围的一个情人节。


要不是接收到一对食物中毒的小情侣,医院里谁都没想起来这个节日。


瞧着洗过胃后体征平稳、精神状态很好,即便睡在相隔病床上还不忘窃窃私语的两人,路过的医护人员不由得对这对幸运的小情侣露出笑意。


 


病房电视上播放着录制好的公益广告。


 


“我的爱人,是一名医护人员。”男人声音不疾不徐缓缓响起,不够前一个振奋,不如后一个动情,只是用最平常的语气诉说着他的故事。


 


“记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在医院就不说你戒烟什么的了,你应该也忙到没时间抽烟吧。”男人露出略微苦恼的笑,“说不定等你回家的时候已经戒烟成功了呢。”


 


“虽然你没有能回家一起过年,我们还是包了你那份饺子,给你冻起来了等你回来吃。不准嫌弃啊。”明明三十几岁的人了,鼓起腮帮的时候却透出与年纪不符的稚气与清透,“等你回家,一起过元宵好不好。”


 


在他身边的字幕上打着名字:优秀青年演员朱一龙。


 


白宇眨掉眼睛里的水汽,转过身,敲了敲病床,“4号、睡觉了。”




4号病床上的黄毛头发干枯得像杂草,瞧着照看他们的值班医生,抹了一把眼泪,“对不起,我不该在网上抹黑你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人……医生,对不起。”只是那声音太过细微模糊,叫人听不清。


 


已经记不得这么个人的白宇只当他在思念家人,拍拍栏杆,“别哭别哭,过几天就出院了,大男人的哭什么!”


 


那黄毛眼泪落得更多了。


 


2月16日,第一例治愈患者痊愈出院。


2月17日,官方宣布针对这次病症已寻到治愈及预防措施,疫情已经得到有效控制。


 


2月19日,第一批医护人员经检查无一人感染后,交接班回家。




白宇深吸一口气,打开阔别一个月的家门。




不大的公寓里,坐着了很多人。


两家的父母、兄弟、大姐二姐、外甥侄子,门窗上还贴着大红的福,门外对联上祈求的是平安健康。


 


“小白。”


“小北菜。”


“宇锅。”


“小舅舅!”


“白宇。”


 


熟悉的不熟悉的乡音交杂在一起,共同唤着他的名字。


 


白宇蹲下身把炮弹一样撞进来的大外甥一把抱了起来,人群最后,是眉眼含笑的朱一龙。


 


“我回来了。”


 


一如你所说,过去再寻不着也无所谓,我们还会有,更多、更好的未来。




未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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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我的咕咕属性,我决定写完再发……所以空白了这么久


看见白白的最美表演就开的脑洞。




ps.里面涉及到的关于医疗方面的细节就……不要太在意,恩,一切不合理平行世界可解嘛。




最后的最后:




第一个“家人叫120要送老人去养老院”是纪录片《紧急救护120》里其中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这个纪录片真的很好看,当初只是因为看了白白《20个未接来电》然后去搜索急救知识后发现才补完的。真的强烈推荐!!还有一系列的急诊室故事1、2,人间世啊什么的,就是看到嚎啕大哭那种。

【齐衡X伯力】蒹葭苍苍

神仙太太写文,太好看了😭😭😭

白沙沙沙啥:

一发完




写之前我觉得攻受满明显的!但写完以后发现大概可能其实是无差吧…




Warning:没有看过知否,强行同时代,资料查的不完善




如果看出来什么问题,都是你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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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伯力初入长安为质时,正值春天。


街道两旁的迎春花不管不顾地开得灿烂,层层叠叠地压弯了枝头,直垂到路人的肩上。一阵风吹来,满街的迎春花洋洋洒洒地摇动起来,金黄色的花瓣沿街如雨而下,看着好生热闹,好生繁华。


……好生扎眼,好生可恶。


伯力冷眼扫开轻触他肩膀的娇嫩花朵,想着塞外旱季里似乎永不停歇的狂暴风沙,冬季里滴水成冰的料峭寒风,磨了磨后槽牙。


“这花扔到草原上,不出两天就死了。”伯力哼了一声:“只有柔弱的汉人才会喜欢这样娇滴滴的花。”


跟着他的老仆阿里古看了他一眼,说道:“草原上开不出这样的花来。下个月你就要进学堂,跟他们的世家公子一道上课。学会他们的知识,伯力,这样你才能知道如何打败他们。”


阿里古是与他父亲一同长大的好兄弟,他们一同打猎,一同杀敌,同进同出,直到阿里古被敌人一箭射中,从马背上摔下来瘸了腿。他从此再也不能骑马,便作为单于帐中的军师。伯力被送入长安为质的消息传来时,他也一起跟了过来。


伯力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着继续走。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嚣,夹杂着女孩儿们快乐的叫喊,不少人还纷纷放下手上的活计朝那边望去。


伯力皱着眉张望道:“怎么回事?”


不多时,一辆马车沿着主道缓缓驶来,车上坐着两个人,衣着一黑一白,看打扮像是世家公子。那群女孩子顿时像小鸟一样闹腾起来,站在伯力旁边的一个女孩子高声喊了句:“齐二公子!”边喊着边用力把手上的一个果子朝马车扔去,可惜她力气不够,果子只砸到了车架。车上那位身着月白色衣裳的公子听得声响,便循声转过头来,朝伯力的方向微微一笑。


笑如天上云雾散,月色照松涧。


那姑娘啊地轻叫一声,脸红了大半,慌慌张张地拿扇子遮面。伯力瞪着那不断往车上砸去的新鲜蔬果,说不出话来。阿里古在他身旁轻笑道:“看来那就是齐国公家的二公子了。早听闻他是长安城里的一等一的美男子,今日见这掷果盈车的盛状,果然名不虚传。”


“掷果盈车?”伯力心里忽然无端地生出一股怒气:“我们在塞外挨着苦寒,他们却占着这肥沃土地,做出这种浪费的蠢事,还称为美事?简直岂有此理!”


他这么想着,嘴里冷笑一声,道:“那般弱不禁风的样子,可别被看杀了才好。”说罢,直抓起旁边果摊上的一个果子,学着旁边的女子便朝车上的那人扔了过去。


他的力道可比那些娇里娇气的姑娘们大多了,那果子竟好似带着破空之声,朝着车上人直冲而去。


齐衡的后脖子忽然一凉,他猛地向前一倾身,感觉到一个东西擦着他的后脖子就过去了。坐在他旁边的盛长柏手一伸,沉沉地一把接住了那个果子。


齐衡与盛长柏对视了一眼,后者掂了掂手里的果子,说道:“姑娘家可没这个力道。”


齐衡朝果子袭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正看见一个异族打扮的少年转身离去。他幼时曾随父亲接见过匈奴使节,一眼认出那是匈奴的打扮。


“匈奴人?”齐衡皱眉。


盛长柏也跟着看了一眼:“听闻今天匈奴世子入长安为质,多半就是他。怎么,你惹他了?” 


齐衡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盛长柏笑着看向车里的一堆果子:“兴许是见这些姑娘们朝你扔果子,觉着好玩呢。”


齐衡从盛长柏手里拿过伯力扔来的果子,摇头苦笑了两声。




02




一个月后,伯力在学堂里见到齐衡时,当场懵在原地。


齐衡却没太在意,只是拱手朝他行了见面礼,就要往学堂里走。


是了,那天隔得远,他未必看得见是谁扔得他……伯力在心中安慰自己道。接着又忍不住扭头看了看齐衡的后脖子,心想居然真的一点事都没有。那天他回家以后颇为懊恼,想着自己胡乱发作,可别把齐衡的脖子给砸断了。砸断事小,他刚来长安就惹出祸事,这可麻烦。但接连几天坊间都相安无事,想来齐二公子那白玉般的脖子还好端端地长着呢。


齐衡走了两步,像是感应到伯力的视线一般,忽然回过头看他。伯力偷看别人被逮了个正着,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只是朝齐衡眨眨眼睛,奇怪问道:“有事?”


齐衡脸上还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职业化微笑,眼里透出一点迟疑。他的视线扫过伯力的发冠与身上靛青色的汉人衣服,迟缓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


伯力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齐衡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了,朝伯力身后拜了一拜,问礼道:“先生。”


伯力连忙侧过身,见他们学堂里那发须皆白的阮先生背着手踱步而来,朝齐衡点点头,又看了伯力一眼,眼里既不带半点审视,也不带半点好奇,就只是随随便便地扫了一眼,随后道:“入座,开课。”


齐衡和伯力连忙入内,各自找位置坐下了。他们一进屋,四下里的议论声便嗡嗡地响起来,十几双眼睛纷纷黏在他们身上。


齐衡是学堂里有名的才子,模样又生得好,接受众人注目礼早就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但这次众人看的却不是他,而是坐在他身后的伯力。齐衡随意听了两句,辨出模糊的几句“质子”,“匈奴”,盛长柏又回头朝他递了个眼色,令齐衡顿时就断定了:自己身后坐着的果然是那日拿果子扔他的匈奴质子。


只是他换了一身汉人打扮,瞧着不像是从塞外来的,倒更像是长安城里被护着长大的芝兰玉树的小公子,唯独一双寒目冷冷如星,还带着塞外凌厉的风声。


先生敲了两下桌子,见没效果,便又敲了两下,众人这才稀稀拉拉地安静了。阮先生拂了拂须,缓缓开讲。


日头渐渐西移,格子窗在木制地板上投下斜斜的投影。待到夕阳照进室内,将书页都染作橘红色,阮先生才终于清了清嗓子,道了散堂。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勾肩搭背的往食堂走。从这日起,他们要在学堂住下,每日听讲,三个月后方才能放假回家,休息十几天,又要回来。


齐衡照例留在最后,帮着书童整理众人留下的字帖等物。盛长柏朝他示意先去食堂等他,齐衡冲他点头时,正巧看见伯力一个人转过回廊,身边没一个人作陪。


想来也是,他到长安不过一个月,身份又尴尬,当然不会有什么结交的好友。


“看什么呢?”


齐衡回过头,见是阮先生,连忙拱手行礼:“先生。”


阮先生看着他笑道:“这些事自有书童去做,你就不要总是亲自动手了。”


齐衡低头抿了抿唇,温声道:“这些本就是学生分内之事,先生不必多劝。”说话间,他手却也没停下,正拾起其中一张桌子上的字帖,待他低头看时,才发现那是伯力的桌子。


伯力的字意外地很端正,虽然看得出来他写汉字还不大流利,但一笔一画却极为认真,笔锋锐利。伯力不大可能在塞外的时候就学过汉字,多半是到了长安之后学的,看这成果,一定是下了苦功夫。


阮先生见齐衡低头久久不语,便跟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评价道:“端正大气。”随后又问齐衡:“你很意外?”


齐衡心中所想被说中,下意识地想反驳,末了,又点点头承认:“是。”


“他虽入长安为质,却能按下心中愤恨,潜心向敌人学习,此子有大才。”


齐衡想起那枚朝他飞来的果子,笑了笑,道:“怕是还有些意难平。”


“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本是骑马驰骋的好时光,却不得不勉强屈就,意难平实属正常。”阮先生展开手中折扇摇了摇,转身准备朝里屋走去。齐衡却忽然喊住他,问道:


“先生,您要教敌人读书,愿意吗?”


阮先生笑了两声,道:“达官显贵也好,跑马走贩也罢,进了这个学堂,便是我的学生,我管你是谁的敌人?”说罢,便摆摆手,示意累了,进屋休息去了。


齐衡到食堂时,大半的人已经走了。盛长柏守着一碗半凉的粥和几碟小菜等着他,见他来了,放下手中拿着的书,笑道:“这么慢。”


“久等了。”齐衡也不跟他客气,坐下来便喝粥。盛长柏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书,问齐衡道:“那就是那天拿果子扔你的质子?”“嗯。”齐衡想起伯力在字帖上写的名,说道:“叫伯力,也不知道在他们的话中是什么意思。”


盛长柏又翻了一页书:“方才满学堂的人都在议论他,他还能当没事人一样吃着饭,那场景,你真该看看。”


齐衡夹了一筷子小菜,问道:“也不是第一回质子进长安了,议论什么?”


盛长柏叹了口气:“匈奴到底不一样。”


齐衡也沉默了:是不一样,昔年高祖被困之耻,西北塞外万千将士埋骨之恨,几代世仇仿佛早已刻进了彼此的骨子里。


齐衡慢条斯理地用完餐时,天边的夕照只剩下最后一抹血色般的残阳,四周都被笼罩在一片橘色的暖意中,偶有大雁飞过,几声拉得长长的雁啼传来,叫人心生归家倦意。


齐衡与盛长柏顺着回廊缓步走着,随口闲聊着看过的书,路过院子里时,见着以张廷尉长孙张玉为首的几个小子围在一起,嘴里正嘻嘻哈哈地不知道聊些什么。看见齐衡和盛长柏,张玉一下子好似更来劲了,高声喊道:“齐公子,盛公子,这边!”


齐衡与盛长柏对视了一样,朝他们走去。齐衡笑问:“聚在这做什么呢?”


那几个少年脸上都是一派神神秘秘的笑容,其中一个朝齐衡挤了挤眼睛,乐道:“张公子可做了件大好事。”


盛长柏淡淡问:“哦?什么大事?”


张玉笑着摆了摆手,脸上得意之色都要溢出来了,嘴里却不断自谦道:“哪里哪里,不过是……”


他话说到一半,肩上忽然搭上来一只手,有人从他背后拍了拍他的肩。


张玉不明所以地转过身去:“……怎么?”


他刚一转身,那人忽然抡起一只手就朝他头上砸去去。齐衡只听得一声闷响,中间夹杂着瓷器破裂的响声,张玉就被那人这一击猛地惯到了地上,好半天才惨呼出声。


院中几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呆了。齐衡看着站在张玉身后的伯力,半天说不出话来。伯力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地上不断翻滚痛呼的张玉,冷冷道:“你喊什么?剪碎我被褥的时候,想不到会被我揍么?”


齐衡看了一眼伯力手里的东西,才发现那是一个瓷杯,一半砸碎在张玉的脑门上,另一半沾着血迹,被伯力随手扔在草地上。


平日里跟张玉交好的几人全都火了,指着伯力便骂道:“蛮子,不过是剪了你的被褥,你若不忿,也剪了他的就是,何苦打人!”


伯力抬抬眉,笑道:“这种跟女人泄愤似的事情,你们做得来,我做不来。要对我有意见,就站出来找我打一架。要是没这胆子,趁早滚一边儿去,别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偷着躲着还要时不时出来碍眼!”


齐衡顿时对伯力这惊人的骂架能力折服了。其他几人倒是没工夫评价伯力的嘴上功夫,听了他这一番话,只全都炸了,撸起袖子就要扑上去揍他。伯力也不啰嗦,似乎早料到会这样,只简单挽了挽袖子,对着第一个冲过来的人就是一踹。


盛长柏拉着齐衡往后边站了站,两旁的回廊里全聚集了听见声音跑过来看热闹的人。盛长柏对着人群喊道:“看什么看!都别愣着,来几个人去拉架!”


齐衡见伯力虽然动作敏捷且力气极大,但到底一拳难敌四手,很快边被一人从身后锁住了双手,肚子上挨了好几下。一旁的人群听见了盛长柏喊的,却没人动作,任由伯力被挨了好几下。齐衡觉得忍无可忍,便脱开了盛长柏的手,对着打作一团的几人走去,大喊道:“别打了!”


那几人正在气头上,没一个听见他的话。齐衡直冲入战局中,硬生生地替伯力挨了一脚,皱眉道:“行了!”


齐二公子素来是知书达理,为人谦和的典范。此时忽然冲进来,还动了怒,把那几人吓了好大一跳,纷纷住了手。伯力挣脱了控制他的那个人,看了齐衡一眼,随后又移开了视线,没事人似的抹了抹被人打破的嘴角。


齐衡环视了一圈众人,叹了口气,道:“今日我问先生,满堂的学生,可有什么不同?先生道,进了这学堂,便没有什么不同。”


“昔年孔夫子杏坛讲学,曾言有教无类。如今圣人言犹在耳,你们却做出这种事,不羞愧吗?”


张玉在旁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恨恨地看了一眼伯力,嘶声道:“齐二,你看清楚那是什么人!”


齐衡叹了口气:“你要是有什么……”


“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来年战场上见真章。”伯力忽然高声打断了齐衡的话头:“剪人被褥也算是本事的话,你们汉人早该亡了。”


世代血仇就这样被忽然提及。伯力话音一落,四周的气压顿时低了下去,那些仇恨的目光犹如有实质一般落在他身上,他却熟视无睹,全当没看见,好似这样的环境对他来说才正常。张玉笑了两声,恨声道:“说得好,匈奴世子,我记住你了。”


伯力朝他扬扬眉,道:“我也记住你了。”说罢,又看了一眼齐衡,扭头走了。


除了伯力,其他人都未散去。盛长柏慢慢道:“话虽糙,理不糙。”其余学生互相看了看,不得不承认盛长柏说的是事实。这一下闹得众人心里都不痛快,稀稀落落地便散了。


齐衡招来书童吩咐道:“找医师来给张公子看看,仔细别落了疤。”说罢,又看了看张玉身边的几个人,见他们都被伯力揍得不轻,便叹了口气,补充道:“还是都看看吧。”


盛长柏踱步到齐衡身边,问他:“伤着没有?”


“没什么大事。”齐衡看着伯力离开的方向想了想,对盛长柏道:“你先回去歇着吧,我一会自己回房。”




03




经他们这样一闹,天边的最后一丝余辉也早已散去,如雾般的深蓝在天际弥漫开来,整个长安沉浸在入夜前的静谧里。


不知是不是考虑到了学子之间可能会起的争端,伯力的住所被安排在了最靠里的位置,旁边就是一簇竹林,被风吹过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伯力未点灯,开着房门。齐衡到时,正看见他把一床栏被子烂枕头扔到地上,往床上扔了几件衣服,看着竟是打算就这样裹着衣服凑合着睡。


齐衡清了清嗓以示自己的存在。伯力听见声响,回头看向他,眼里带了点诧异:“你来干什么?”


齐衡示意自己身后的书童抱着完好的被褥上前:“这是新的被褥,还请……”


“不必了。”伯力再一次打断他的话,依旧面色冷淡地拾起地上的被褥:“盖什么都是一样的,不劳你费心。”


书童捧着被褥,小心地看了一眼齐衡。齐衡脸上笑容未变,只是道:“并未费心。这些都是放在库房的,本就是以备不时之需,今日公子不用,来日也会有别人用。”


伯力抬头盯着齐衡看了一会,最终还是朝书童道:“放床上就行。”


书童忙不迭地照办了。虽然伯力说“放着就行”,但他还是兢兢业业地替伯力铺好了床。齐衡又适时地加了一句:“你先下去吧。”,那书童便感恩戴德地告退了。


伯力看齐衡在原地站着没动,扬了扬眉:“你不走?”


齐衡看着书童远去的背影,笑道:“他看起来可怕你。”


“怕我给他脑门上也来一下罢。”伯力自顾自地走到茶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着齐衡再次问:“你不怕?”


齐衡扭头盯着伯力看了一眼,夜色愈发昏暗了,伯力大半个身子藏在屋内的阴影里,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个匈奴质子到长安一个月,不知多少人明里暗里派人去接触过他,得到的答案无非就是同样的:莽撞少年,只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伯力借着水杯,遮挡着自己脸上的表情,见齐衡还站在那不动,心里一下子直犯嘀咕:搞什么,还不走,来找我就那个果子的事情兴师问罪吗?这可麻烦,他要是问了,我是认还是不认?


谁料齐衡却笑道:“两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好怕?”


伯力放下水杯,对着齐衡道:“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我随便两下就能折断了。”


齐衡似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末了,又朝伯力拱手一拜:“我其实是替张玉那小子来向公子道歉的……”


“叫我伯力,听不惯你们汉人那套叫法。”伯力把水杯放回桌上,朝齐衡走了两步,迈出了屋内的阴影:“这事与你无关,你也不用替他来我这道歉。”他的视线在齐衡白袍子上的那枚黑鞋印转了一圈,轻咳了两声:“倒是你……没给踢坏吧?”


齐衡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无事人似的弹了弹那抹脏污:“无事,不过被踢了一下。” 


伯力轻哧了一声:“一身骨头架子,方才险些以为你要给他踢散架了。”


齐衡:“……”


他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让这位匈奴世子老是以为自己弱不禁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风大一点就要被吹跑了。齐二公子在夜色里朝伯力温文尔雅地笑了笑,那笑令伯力背上的汗毛无端立了起来:“一点磕磕碰碰罢了,无妨。”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劳你费心。”


伯力听了他故意呛回来的这话,脸上却头一次露出了些许笑意。


时候不早了,齐衡见事情都已办完,也没什么其他要说的,便想要抽身告辞,离去时临时想起,回身道:“还未自我介绍,在下是……”


“齐国公家二公子齐衡,知道你。”伯力倚着门框,吊儿郎当地朝他扬了扬下巴:“快回去睡觉吧。”


齐衡看着他和他脸上还未褪去的笑意。如水的月色从云间飘落,映照在伯力的脸上,那双眼里冰冷的塞外寒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晃晃的温柔月光,终于有了点少年人不知愁滋味的样子。




04




第二日,阮先生见了裹了满头纱布的张玉,却只字未提。张玉也没有告发伯力,只是晨间在院子里独自练剑的时间又增加了些。盛长柏对齐衡道:“先生怕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就算不是张玉,来日也会是其他人,还不如让这矛盾趁早爆发解决了呢。”


齐衡看着伯力始终独来独往的身影,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不知在想什么。


接下来数日,学堂里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自从第一次入学堂两人匆匆选了前后的位置坐下,伯力便一直坐在齐衡身后。周围同学的位置按着喜好与关系远近变了好几次,倒是他俩雷打不动,依旧坐前后桌。


虽说伯力其人看起来十分无礼,上回在院子里当着一堆汉人的面也敢肆意顶撞,丝毫不惧,但却不是没脑子,反倒在学问上十分下功夫。那日齐衡又留下与书童一道整理学堂时,再次翻过伯力的字帖,发现他的字比起上回可说是进步惊人,笔画间不再有生涩之意,显得更加连贯,笔锋的气势也愈加明显。


书童在一旁将学堂数人的字帖与平日里课上所写文章归纳整理完毕,拿麻布裹好,搬了起来。齐衡见状,问道:“怎么?”


书童恭敬答道:“回齐公子的话,先生昨日说以后每日都要将当日书写过的这些放到藏书室里,正要拿过去。”


齐衡心想自己正要去藏书室拿本书,便道:“我一会拿去,你先去吃饭吧。”


书童便依言照办,行礼退下了。


齐衡搬了字帖文章,朝藏书室走去。藏书室不与学堂在一块,中间隔了一个大院子,载满了高大的玉兰树。此时正值春天,玉兰花开得正盛,花香在夕色里隐隐浮动。


齐衡把东西拿去地下仓库放好,又提起衣摆上了二楼,去找自己要的书。他在书架间转了几圈,没找到自己要的书,却在临窗的书桌旁,看见了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伯力。


院外的玉兰树的花枝直伸到二楼来,一伸手就能够到。最起码伯力是够到了,几朵玉兰花被他胡乱扔在一旁,可见不管学识如何,此人真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一旁的桌上还摊着一本书,上面做满了小小的笔记。齐衡在伯力身旁坐下,拿起那本书看了几眼,想了想,提起笔替他修改起来。


伯力这一觉睡得好生舒服,末了一睁眼,发现身边竟无端多出来一个人,登时吓得一跳而起,腿一下撞到了书桌,直撞得笔架上的狼毫摇摇欲坠。


齐衡淡定地伸手一扶桌子:“小心。”


伯力见齐衡手里拿着他那本书,便凑过去看:“你干嘛呢?”


伯力的衣领间还带着隐隐的玉兰花香,随着他的靠近忽然浓烈起来。齐衡有点遭不住地下意识想后退,又怕这质子敏感,觉得自己是想避嫌,便硬生生忍住了,只把手里的书给他看:“你这两处写错了,我给你改了过来。”


伯力看了看,嗯了一声:“确实是错了,谢了。”


齐衡看着他翻身站起,拍打着衣服上的褶皱,准备朝外走去,忽然忍不住开口叫住他:“你平时放了学,都来这里待着吗?”


无怪乎长进得那样快。


伯力扭头看了他一眼,嘲讽似地扬起眉:“不来这里,去哪里?你们这地方连个大点的马场都没有。”


齐衡沉默下来:的确,不来这里,去哪里?诺大一个长安,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地看着他。就算是在学堂,在外头晃悠得久了,也不免遭人议论。他嘴上说无所谓,心里就真的无所谓吗?


齐衡看着伯力问:“汉人的书,不无聊吗?”


“无聊透顶。”伯力道:“但并非全无道理。早一日全部学会,早一日……”他看了一眼齐衡,却又没继续说了,但他们俩都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早一日回家,统领百万铁骑,踏平中原。


齐衡沉默半晌,伯力也不再说话,只是转身朝楼梯走去,那几朵被人摘下来的玉兰花再无人问津,可怜地躺在地板上,任凭西落的日照从花瓣上无情地划过。


在伯力即将踏上楼梯的那一瞬,齐衡忽然开口了。


“我身为国公府家的独子,每月有一日要替我父亲去检查佣户赋税情况,这一日可以向学堂告假。。”


伯力回身,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齐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口,或许只是伯力的身不由己让他想到了自己,也或许是玉兰花香让他头昏脑胀。


又可能只是因为……一向在汉人面前口不择言的伯力,却因为顾及自己的心情而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齐衡继续道:“说是检查,但其实管家都已经整理好了,我只需粗略看过即可。剩下大半天的时间,是去郊外遛马,还是回学堂念书,都随我自己。但如果我说一个人看不过来,想带一个人与我同去,阮先生想必也是允许的。”


他一口气说完,停下来匀了口气,看着伯力小心道:“三日之后……你要不要来?”


伯力愣愣地看着他许久,忽然低头轻笑了一声,继而似是完全不能理解地盯着他:“齐衡,我是胡人!”


齐衡嗯了一声,只是继续问道:“你来吗?”


伯力沉默许久,接着像是解下了什么枷锁一般,点了点头:“好。”




05




齐衡带着伯力去阮先生面前告假时,心虚地几乎不敢看对面人的目光。但阮先生只是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伯力一眼,便点了头,没多说什么。


也是奇了,怎么跟偷人家家里姑娘出去似的。齐衡离开学堂时,在心里这么想到。


伯力却没他那么多心思,只是难得可以有机会骑马,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了起来,东望望西瞧瞧,连原本讨厌的中原的花都让他看顺眼了,随手摘了一朵迎春花别在齐衡的马鞍上。齐衡怕他一时得意忘形松开缰绳冲出去,只得一路分心紧盯着他,感觉竟比入宫觐见还要紧张半分。


齐府的管家见了伯力,只见这少年生得好看,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供着手上来就要向自家少爷的朋友问好,齐衡怕伯力说什么不该说的,连忙三言两语地打发了对方,拉着伯力入了库房。


即便是入了库房,伯力也坐不住,不到片刻便站了起来,满屋子地转悠。齐衡喊了他几下没喊住,只得用最快的速度草草略过账本,估计无误后,拉着伯力赶忙出了门。


“也太慢了。”伯力抱怨道。


齐衡无奈:“已经很快了。”


他们二人换了齐府的马,一路小跑到城郊。彼时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郊外杨柳低垂,溪水叮咚,道旁的杏花,路边的迎春,溪边的铃兰,还有各式叫不出名字的花,全都热热闹闹得开作一团。一阵清风袭来,混杂着阵阵青草香,叫人精神一振。


伯力大笑一声,扬了马鞭,一夹马肚就冲了出去。齐衡只在他身后,放任自己的马四处溜达,微笑地看着伯力在草地上肆意撒欢。扬起马蹄惊起一地的小雀儿,伯力只哈哈大笑地去逗那些小鸟,末了又调转马头,往柳林深处去,显然是还没玩够本。


齐衡骑着马,慢悠悠地晃进了柳林,却只见柳林深处绿意盎然,柳枝轻摇,而不见伯力。他也不着急,只是放缓了马,慢慢地走着。忽然间,他后脖传来一阵凉意,齐衡立马一俯身,利落地从马上滚了下来。伯力偷袭不成,从树上一并落下,手中还拿着一根现折的柳枝,笑眯眯道:“还成,没看上去那般不中用。”他话说到一半,被自己扬起的柳絮扫到了鼻子,打了个大喷嚏。


齐衡笑了起来,上前扯住他往外走:“柳林里不好骑马,先出去。”


他们各自牵了马,出了柳林,又顺着溪边一路走着,终于看到了一大片开阔的草场,天高云淡,看在眼里好不惬意。


伯力兴致高涨,转头对齐衡道:“齐二公子,邀你赛马,看谁先到前面那颗树那儿,来吗?” 


齐衡也笑着一拉缰绳,高声道:“怕你不问!”


说罢,两人同时一扬马鞭,朝着前方直冲而去。齐衡虽然骑术不赖,但对上从小在草原上野大的伯力,结果可谓是毫无悬念,输了伯力半个马身。到了终点,齐衡也不因落败懊恼,只是摇头笑道:“论骑马,果然还是不如你们胡人。”


他也不再称匈奴,而改称胡人。


伯力笑着下了马,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又抛给齐衡,伸了个懒腰,在树下躺下,叹道:“你们中原也有这种地方。”


齐府的马认主,是以齐衡也没去管它们,只让它们自己溜达着吃草。他走到伯力身旁坐下,后靠在树干上,问道:“跟草原很像吗?”


伯力把手垫在脑袋后面,看着天上缓缓飘过的白云,和不断晃动的树叶,说道:“像,也不像。草原比这更辽阔,延伸出去的地方无边无际,老人们说草原的尽头与天连在一起。”他提及故乡,眼里的神色柔和了一些:“没你们这儿这么多花,这么多看起来就很难养活的小东西。但是有成群的白羊,有翱翔的雄鹰,还有围着篝火跳舞的姑娘。”


齐衡看着他笑问:“草原上的姑娘,与中原的女子相比如何?”


伯力大笑起来:“凶多了,你们中原的姑娘娇娇弱弱的,连羊都不敢杀。中原男人要是娶了草原的姑娘,怕是婚后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他看了看齐衡,撇撇嘴道:“尤其是你这样的。”


齐衡无奈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输了我半个马身呢。”


“才半个马身,”齐衡看着他,认真道:“我们比作诗,你才不会只比我输半首。”


伯力翻身坐起:“为什么要跟你比作诗,就比骑马。你不服,那就再比一次。”


齐衡扬扬眉:“比就比,我要换马。”


“换马也一样赢你。”伯力朝齐衡得意地笑笑,他头上还沾着草叶,这让他生出点傻气来,却让齐衡觉着他更让人亲近了。伯力朝齐衡凑过去:“等等,我该跟你赌个东西。” 


齐衡好脾气地看着他:“赌就赌,你还不一定赢呢。你要赌什么?”


伯力笑嘻嘻地摇了摇手指:“要是我赢了,你下次再带我出来。”


齐衡也笑起来,他没说自己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只是看着伯力眼里的神采,道:“成了,击掌为誓!”


伯力一跃而起,同他击了掌,又急吼吼地冲出去找马。那两匹马溜达到了一定的距离外,伯力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们都牵回来。齐衡却不动,拢着袖子坐在树下看着伯力忙活。伯力回来后,大骂汉人真是狡猾,竟想凭此消耗他的体力。但即便是这样,齐衡还是输了伯力半个马身。


他们一直在郊外玩到夕阳西下时才回去,橘红色的夕照染上了伯力的衣角,令他整个人仿佛裹在一团火里一般。伯力骑着马走在齐衡身前,忽然扬起脖子高声歌道: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少年的声音带着沙哑,混和着郊外的暖风,还有天边时不时传来的零星的几声雁啼,悠扬地回荡在无人的小道上。齐衡看着伯力的背影许久,忽然一夹马肚,与他并肩而行。伯力扭头见了他,下意识地一笑,那抹暖色印刻在他的眼底,久久不散。




06




从那以后,伯力似乎就黏上了齐衡。说是黏,平日里他的表现还是同往常一般,别无二致,但他总是能出现在齐衡身边,也真是奇了,旁人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齐衡本人却对这种状况十分满意,在盛长柏提醒他时,也只是随口敷衍两句,盛长柏见他无心改变这种现状,便也随他去了。


第二个月时,他们俩又一同出去了一趟。这一回,齐衡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个燕形的风筝,朝伯力晃了晃。


伯力瞪着那风筝,问道:“这是什么?”


齐衡笑道:“风筝。”


“什么?”


“风筝,就是……”齐衡想了想,放弃了解释,对伯力道:“算了,过来拿着,告诉你怎么玩。”


伯力便接了线轴,一头雾水地任齐衡摆布。齐衡便拎着风筝站到远处,高举着风筝,朝伯力喊道:“跑!”


伯力还没弄明白为什么,身子倒先动了起来,朝前方跑去。齐衡一下子松了手,那风筝便接着风力,摇摇晃晃地升到了半空。


伯力扭头一看,登时愣了,停下脚步大喊一声:“飞起来了!”谁料那风筝失了动力,啪嗒一声就掉下了半空。


齐衡笑眯眯地走过来,弹了弹风筝上的草叶,对伯力道:“还得再跑一段,让它借风力完全飞上天才行。还玩吗?”


伯力见那玩意儿竟会飞,顿时高兴起来,连声喊道:“玩!”齐衡便又举着风筝重新站到远处,让他再跑一次。


伯力学东西很快,更何况是风筝这样简单的玩具,第二次时风筝便成功升上了天。齐衡一边朝他跑来,一边喊道:“放线,放线!”


伯力依言卷动线轴,风筝哗啦一下又飞得更高了些。这时候齐衡已经到了他身旁,笑着举着他的手,示意他可以把线再放长些。


他们俩的距离一下子离得极近,齐衡温热的气息就在伯力耳畔,伯力的眼里忽然看不见那风筝了,只觉得齐衡的气息一下一下喷吐在耳后那块小皮肤上,烫得惊人。


“想什么呢?”齐衡扭头看他。


“没、没什么。”伯力连忙逼自己去看那风筝,嘴里道:“这叫风筝?真好玩。”


齐衡笑着握住了伯力的手,帮着他一起控制线轴,伯力的脸一下又热了几分,不得不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


“这个线轴可以控制风筝的远近,是放远些还是拉回来,全凭你喜欢。”齐衡道:“如果在你们草原上,大概能放得更高些。”


伯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齐衡见伯力已经掌握了放线轴的技巧,便放开了手,伯力心中一下子好似缺了一块,一时不察,手中一松,那线轴滚着递出去好多线。待他反应过来,握牢线轴时,丝线已经滚到了最后的极限,一下子崩得极紧,竟直接崩断了。


“啊。”


伯力和齐衡眼睁睁地看着那枚风筝立刻卷入风中,一会便隐入云端不见了。齐衡侧头见伯力还看着风筝离去的方向,以为他是对风筝感到可惜,便安慰道:“第一次放风筝多少都会这样的,下回给你拿个新的来,要多少有多少。”


伯力大半颗心都在放在齐衡握着他的手上,此时随口接了一句:“为什么线断了?”


齐衡答道:“抓不住线轴,线放得太长,崩得太紧,自然就断了。”


伯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遥远的天际,不再说话。




07




月末时,天气已经逐渐转暖,不少学子都换上了更轻薄的衣服。伯力却更爱贴着齐衡待着,齐衡竟也不嫌热,只是由他。


那日放学后,齐衡照例帮先生收拾书具。到伯力那一桌时,齐衡刚拿起字帖,里面忽然滚出来一个东西,齐衡拿起来一看,发现是枚白玉兰,花瓣上还带着余香。他小心地看了一眼还在同书童交代事情的阮先生,又低头看了看字帖,见伯力在字帖最末写了个子字,便会意地笑了起来,又偷偷将玉兰花收进袖中。


“齐衡。”


齐衡连忙敛了脸上笑意,回身问道:“先生,什么事?”


阮先生淡淡地盯着他,道:“这几日听学堂里的学生说,你与伯力走得近。”


“是。”齐衡大方地承认了:“先生曾道学堂中人,不论出身。学生与谁走得近,不都是正常的么?”


阮先生看了他许久,末了,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心里有数即可。”


待到子时,齐衡穿戴整齐地出了门,到藏书室时,见门锁果然被伯力撬开了。一路上到二楼,伯力正坐在那张书桌旁,看着窗外景色发呆。


今夜是满月,盈盈月色照进室内,将一切都笼在一片银白色的浮光下。齐衡提衣上前,见伯力竟只穿了一身单衣,随便裹了件外衣就出门了,衣带未系,头发也未束,随意披散着。对比起来,他像是个从床上一滚就爬起来的,齐衡才像是那个正经来赴约的人。


齐衡皱了皱眉,快步上前,责怪道:“怎么这样就出来了,不冷么?”


伯力扭头对他笑了笑,道:“今日莫名的有些困,没留神在房里睡了一会,醒来时时间已经快到了,就匆忙赶来,想不到你还没到。”


齐衡才不听他这些乱扯的胡话,道:“不愿好好穿就直说,别怪在我头上,我可没迟到。”


伯力只是笑,在书桌底下摸了半天,摸出来几样东西,随手往桌上一摆。


齐衡登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是酒?这可是学堂的大忌,谁让你带进来的?!”


伯力莫名地看着他:“给了点碎银子,让后厨的人给我捎进来的。”


齐衡叹了口气,道:“真是不知礼数。学堂禁酒,你还敢拿到藏书室喝!”


伯力却兀自给眼前的两个瓷杯满上了酒,嘴里道:“那有什么,就这么一小瓶,你们规矩忒多。”说罢,便把酒递给齐衡,道:“我温了好一会呢,你别废话了,喝不喝?”


齐衡看了看他手中的酒,又看了看月色下伯力亮晶晶的一双眼,末了,叹了口气,接过酒杯道:“就这一次。”


伯力登时笑开了,拿起自己的酒杯与他捧杯:“好说好说。”


心里却想:骗谁呢,保准还有下一次。


他们就着窗外玉兰香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又随口闲聊,聊塞外滴水成冰的冬季,聊黄河的水患,聊草原上初升的日光,聊江南让人挂心不已的桃花。


“难养的花,”伯力皱起眉:“有什么好看的?”


齐衡笑起来:“好看。夹岸芳菲,花繁似锦。江南水岸边的桃花盛开时,远远看去好似天边的彩云一般。彩云不可触,而桃花可赏。现在正是桃花开的时候,可惜不能带你去看。”


伯力把手架在腿上撑着脸,听了这话,便笑道:“那我也想带你去看塞外的云呢。塞外的晚霞好似火烧一般,成片的成片的,如同翻滚的火焰,从天上到地上,仿佛世间万物都在那夕日里烧尽了。”


齐衡眼睛亮晶晶的,继续道:“还想带你去看樟山的枫叶,满山枫红似火。”


伯力朝齐衡靠过去了一点:“还有夜晚的篝火,燃烧整夜都不停,美酒持续不断,歌舞和笑声传到百里之外都听得见。”


齐衡垂下眼看着他,轻声道:“还有冬日的长安,银装素裹,万籁寂静。”


伯力轻轻笑了起来,道:“我们那冬天可没什么好看的。”


齐衡出神地盯着他,缓慢道:“有。”


伯力又朝他凑近了一点:“有什么?”


酒精在血液里不断沸腾着,推着齐衡不断向前走,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了那个早就盘桓在心口的答案:“你。”


高阔辽远的蓝天下有你,碧洗千顷的草原上有你,燃彻长夜的篝火旁有你,暴虐肆意的寒风中有你。


世间万物,人间千景,有你足矣。


伯力再也忍不下去了,一把拉过齐衡就亲。齐衡像是呆住了,不知道动,只任凭伯力一遍一遍舔舐着他的唇瓣。齐衡的手一松,酒杯咕噜噜地滚开了,泼了他自己一身的酒液。浓烈的酒味在空气里弥漫开了,进一步刺激了他的神经。齐衡张开唇缝,伸手按住了伯力的后脑勺,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吻。


伯力几乎要把齐衡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用力地锢着齐衡,直到两个人一齐向后倒去。好半晌,他们才气喘吁吁地放开彼此。伯力撑起身子,看着躺在地上的齐衡,扬了扬眉笑道:“你们汉人太麻烦了。要不是怕吓着你,我早就下手了。”


齐衡不可思议地拉了拉他敞开的外衣,道:“你就是为这个穿成这样的?”


伯力清了清嗓子,掩饰般道:“兵不厌诈。”


齐衡简直对他的思路无话可说,跟着坐了起来:“兵不厌诈不是这样用的。”说完,偏头想了想,又笑着凑上去,手顺着伯力纤薄的腰身一路摸了上去:“再说,谁告诉你下手的就是你了?”


伯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仿佛从来没在这个问题上深入思考过:“什么?就你那一摔就散架的样子?”


齐衡:“……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觉得我这么弱不禁风。”


伯力一把按住了齐衡的手,朝他挑挑眉:“怎么说,先打一架?”


齐衡笑道:“你也太野蛮了。”说罢,手上变使了个巧劲,咯吱了伯力一下。


伯力的腰一下子软了下去,整个人向后缩去,几乎笑岔了气。齐衡却不放过他,卡着他的腰不让他跑。


“……等一下,等一下、你耍赖!”伯力又想笑又生气,要反手去咯吱齐衡,却被齐衡眼明手快地防住了。两个人在藏书室的地板上嘻嘻哈哈地滚作一团,原本穿戴整齐的齐衡也被伯力蹭得衣带松弛,发髻半松,毫无仪态可言了。


末了,伯力脱力地往后一躺,嘴里直嚷道:“不玩了不玩了,累死了。”


齐衡笑着抱着他一起倒下,借着月色打量着眼前人,伯力也扭头看他,两人各自喘着气对视了片刻,接着再次吻在了一起。


这个吻温柔且绵长,誓要将彼此肺中空气都剥夺殆尽,再分开时,两个人都明显起了反应。他们俩挨得极近,更不用说伯力此刻还穿着单衣,那处贴在齐衡大腿上,简直不能更明显。齐衡一下子红了脸,伯力却笑嘻嘻地抬腿蹭了蹭齐衡那处,调笑道:“害羞了?齐公子,还是让奴家来伺候您吧?”齐衡一下子仿佛连脑子都热了起来,结巴道:“你、你在哪学的这……”


“话本上学的,还有哪?”伯力又往齐衡怀里钻了钻,手不安分地往他身下摸:“怎么了?哎你别憋着,想喊就喊呗。”


齐衡一把按住了伯力的手,咬着牙道:“别在这……藏书室……不可亵渎……”


伯力:“……”


伯力一把甩开了外衣,让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处。齐衡倒抽了一口气,闭上了眼,咬紧了牙关不想叫出声。伯力扶着他,让两个人那处挨在一起蹭着,哑声道:“别闭着眼,齐衡,看着我。”


齐衡睁开眼睛看着他,在月色下看,眼底好似浮动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伯力出神地盯着齐衡看,一边加快了身下的动作,一边无意识道:“你真好看……”


齐衡笑了起来,朝下方伸出手,帮着二人弄了出来。那一瞬间伯力眼前一片空白,只知道搂紧了齐衡,把头埋在他颈侧,一时什么话都不想说。


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他二人粗重的喘息声。两人缓了一会,末了,齐衡忽然道:“所以那日你才扔果子吗?”


伯力把下巴搭在齐衡胸前,愣愣地看着他,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齐衡耐心地看着他,眼里是一片温暖的笑意:“你是觉得我好看,那日才朝我扔果子的吗?” 


他果然认出我来了!


伯力一时间面红耳赤,快言巧语如他也几乎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干脆把脸埋进了齐衡胸前,全当装傻。齐衡哈哈大笑,搂紧了伯力,侧头亲了他一口。




08




时间过得极快。伯力还没有在齐衡身边待够,第一次放假便来了。


齐衡站在伯力房中,笑着看着他慢吞吞地收拾衣服,道:“你再不走,学堂都要关门了。”


伯力侧头朝外面一看,见人果然都走光了,边快步走到齐衡身旁亲了他一口,皱眉道:“十二天也太久了,我到国公府看你去算了。”


齐衡笑道:“你打算翻墙还是钻洞?”


“我要是从大门进去,你爹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但十二天之后,你也别想在学堂里看到我了。”


伯力看着齐衡叹了口气,把背囊摔到肩上:“罢了,走吧。”


齐衡却不如他急躁,只是抓着他的手,认真道:“三日后子时,你收拾好外出的东西,在你家后门等我。”


伯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喜道:“真有办法?”


“真有办法。”齐衡肯定道:“但需要你先乖乖回家去,世子殿下。”


伯力依言出了学堂,在外面见到了等着他的阿里古。阿里古上下打量了他几下,迟疑道:“世子……似乎哪里有些不一样了?”伯力跨上马,随口问道:“哪里不一样?”阿里古道:“比从前松快了些。”


伯力闻言,便笑了笑,不多说,只是一夹马肚,率先离去。


三日之后的夜里子时,伯力交代完阿里古,拿着背囊在后门等着。不到半个时辰,果然有一辆马车接着重重夜雾而来,停在伯力住所的后门前。齐衡掀起门帘看了伯力一眼,伯力便跳上了车,与齐衡一把抱了满怀。他太急着上车了,甚至没有想到回头去看一眼阿里古脸上的表情。


“想死我了!”伯力亲了亲齐衡嘴角,问道:“咱们去哪?”


齐衡敲了敲车顶,马车便继续前行。他笑着拉住伯力,反问道:“你想去哪?”


伯力想了想,发现想不出来,便道:“跟着你走,总不担心你把我卖了。”


齐衡答:“顺着江边,一路向南罢。我向父亲告了假,说是在学堂闷得久了,想出来逛逛散散心。但总不能出来太久,否则被人发现你人不在长安,容易出事。”


伯力躺在车内软榻上,头靠在齐衡膝上,深吸了口气,说道:“是这么说。但还是走罢,能走多远走多远,最好能走到天边去,再也不回来了。”


齐衡摸着他的头发,没说话。


他们顺着江边一路向南,偶尔跟跑商的人一道,偶尔又跟往来的旅人作伴。遇到驿站便住下,赶不到驿站便睡在车里。层林叠嶂间,一个不再是世子,一个也不再是国公府独子,只有一个伯力,一个齐衡,并肩躺在辽阔天地间,仰头看尽满天星河。


“你的名字,”齐衡问:“伯力,在你们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一小丛篝火在他们身旁燃着,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车夫在另一侧睡下了。沉静的夜色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伯力看着漫天繁星,答道:“鹰。”


“在苍天翱翔的雄鹰。”


齐衡微笑起来:“好名字。”


伯力的手不安分地去扯齐衡的耳垂,被齐衡一把抓住,拽在手里。伯力顺势倒在齐衡身上,听着齐衡沉稳的呼吸声。俩人就这样安静了一会,伯力忽然问:“齐衡,你愿意跟我回塞外吗?”


齐衡侧头去看他。


伯力认真地看向齐衡,眼底映着篝火,像两簇小火苗:“我带你去看跟你提到过的草原,羊群,天边的云,夜晚的星。”


齐衡用另一只手很慢很慢地拂过伯力的脸庞,末了,轻声道:“我不知道。”


伯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没有任何失望的神色。


“嗯,我知道。”他说。


他知道那已经是当时的齐衡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09




他们一直玩了六天才回家。齐衡借着夜色,再次把伯力放在他家的后门前。伯力下车前亲了亲齐衡的眼角,他似乎很喜欢这个部位。


“我走啦。”


“学堂见。”齐衡温声告别了他,又一直看着他进了门,才示意车夫离开。


齐衡到家时,天光还未破晓。他令人不准惊醒老太太,自行先回了房,结果刚一进门,就被站在房中的一道黑影吓了一跳,险些喊人。待他仔细看时才发现,那是他父亲。


“父亲。”齐衡连忙行礼,心里无端地恐慌起来:“夜深露重,父亲何故在此?”


齐国公嗯了一声,令下人掌灯。这才回过身来仔细地盯着自己的儿子:“我怕不过来看看你回来没有,就再也看不到了。”


齐衡连忙提衣跪下,道:“儿子惶恐。”


齐国公没让他起来,只是背着手在屋内踱步了两周,方才道:“我问你,汉人与匈奴之仇,所为何来?”


齐衡想也不想便答道:“匈奴屡次犯我大汉边境,杀我大汉人民,掳我大汉财物,匈奴一日不除,边境一日无安。”


齐国公又道:“那你跟那匈奴质子,又是怎么回事?”


齐衡俯身拜了下去,道:“父亲,儿子与伯力只是志趣相投,合得来而已。若说通敌叛国,决计不敢!”


“简直可笑!”伯力对着阿里古怒道:“什么时候我交什么样的朋友,也要被管着了!”


阿里古神色淡漠地看着他:“世子可知世上本就是没有真正的自由的。”


在苍天翱翔的雄鹰,脚上却永远拴着链子,简直可笑。


伯力怒极反笑:“那好,那我现在就交了,就相处了,那又怎样?”


“并不怎样。”阿里古朝他一拜,道:“世子先前一直在学堂,回来以后又走得急,是以这份消息竟一直等到今日才能告知世子。您的父亲已经夺得了大单于之位,号伊稚斜单于。”


伯力一把按着桌子站起来,脸上喜色溢于言表:“真的?”


阿里古语气丝毫未变:“是。大单于传信来,说将在凛冬来临之前,与汉人开战。届时,世子绝不可留在长安。”


否则一朝兵变,第一个死的,必然是他。


伯力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视祖宗礼教于无物,视边境将士烈血于无物!”齐国公用力拍了两下桌子,越说越气,怒道:“如今边境情势一触即发,他朝兵变,你是要替皇上拿下那质子,还是帮着他打开城门,迎匈奴进城!大是大非都拎不清,圣贤书都读到了哪里去!”


齐衡僵着跪在地上,寒气从地面一直渗到了体内,冷得他几欲发颤。


齐国公最终道:“明年过后,我就会举荐你就任官职,你自己看着办!你现在给我在这里跪到破晓,让寒气好好醒一醒你的脑子!”说罢,便拂袖而去,不再看齐衡一眼。


直到天光大盛,第一缕日光照到齐衡身上时,他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伯力站在屋内,低头看着自己被日光拉得斜长的影子,眼睛酸涩得厉害,却最终一滴泪也掉不出来。末了,他扭头看了看屋外灿烂的日光,苦笑了一声。




10




齐衡再在学堂里见到伯力时,发现自己想他简直想得疯魔了。


那些家国大义不断拉扯着他,逼着他做决定,但他依旧想伯力想得厉害。齐衡没上前,只是看了伯力一眼,随后拐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只在房间里呆了不到一刻钟,伯力便推门进来,扑到他身上,用力到几乎令人感到疼痛地吻他,仿佛想借此从齐衡身上夺得些安慰。


齐衡扶着他的脖子,任由伯力像不安的小动物一样撕咬着自己,直到血腥味在他们的口腔里漫开,伯力才放开他。


“齐衡,”伯力认真地看着他,抖着声音问道:“你同我去草原吗?我带你去看羊群,去看云,去看星星,你愿意同我去吗?”


齐衡一把拽紧了伯力,用力之大令伯力几乎错觉齐衡会在他身上留下淤青的指印。齐衡的目光细细地划过伯力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双唇,他下颌的弧度,几乎要用尽一辈子最大的力气去看他,然后伯力听见齐衡说:“我爹……明年将会举荐我入朝为官。”


伯力闭上了眼,他没有再看齐衡,只是疲惫道:“我知道了。”




11




他们在一起又过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齐衡每天都活在一醒来伯力就会离开的错觉中。而伯力则会在睡梦中不安分地往他怀里挤,拽着他的衣袖不撒手。他们两个都活在随时会失去对方的恐惧中,把每一天都当成是彼此相伴的最后一天来过,每一天都活得耗尽心神。但即便是这样,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说离开二字。


三个月后,又到了休学的时间,齐衡照例在伯力房中等他收拾东西。这一次伯力却没拖拉,干净利落地收拾完,同齐衡一起出了房门。临走前,他忽然回头看了一样屋外的竹林,对齐衡笑道:“虽然晚上有时候嫌吵,但忽然听不见了,还是怪想念的。”


齐衡也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也总会习惯没有竹叶声的夜晚的。”


接着,齐衡便送伯力出了学堂,直到他骑着马拐进巷子里看不见了,才转过身,上了自家的马车。


休学第三天傍晚,齐衡本在房中烹茶,忽然听见前庭传来一阵骚乱。齐衡披衣而起,想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才刚到门边,就听见有人喊道:“北边跟匈奴打起来了!”


齐衡脑中轰然一声巨响,三魂七魄全被这一句话炸成了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从那堆灰烬中颤巍巍地拾回一点理智,心惊肉跳地想到:伯力呢?


跟匈奴开战了,那伯力呢???


他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在地上摔地粉碎。随即,齐衡一把甩开了肩上的外衣便朝屋外冲去。


伯力喘着粗气靠在一跳巷子里,他摸了把脸上的血迹,悄悄探头望了望,见身后的追兵还没有跟来,才松了口气,心却又酸酸涩涩地难受起来:还没对齐衡道一声再见,就这样急急忙忙地走了。


阿里古在他身后提醒他:“世子,该走了,否则城门要戒严了。”


伯力看了一眼围绕在自己身侧的亲兵,点了点头,一群人正要从巷子里钻出去,往城门走。谁知道就在这时,巷子的另一端忽然跑过一个小兵,见他们一群人聚在这里,立马扯开嗓子喊道:“怎么回事!你们……”


伯力神经一紧,手中长剑险些出鞘,就见那小兵话说到一半,两眼一翻,倒了下去,露出身后举着陶罐喘着气的齐衡。


齐衡衣冠不整,显然是急急忙忙跑来的。此刻见了伯力,才松了口气,继而又怒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伯力一把按住身侧亲兵想要上前的动作,一把把齐衡拉进巷子里,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开战了,我就想看看你……看看你……”齐衡想到那个可怕的可能性,深吸了几口气都没能把那句话说下去,最后放弃了,转而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城门就要戒严了,快从侧门走!”说罢,就要带头朝城门走去。


阿里古一把拦住齐衡,紧盯着他道:“世子且慢,我们还不知道……”


“没那个功夫了,”伯力看着齐衡快速道:“我相信他,走吧。”


齐衡带着伯力一行人顺着阴暗的小巷子穿过,竟没遇到几队卫兵。想来是以为伯力等人还在城内,故而放松了对城门的管制。到了侧门,齐衡放开伯力,轻声道:“往前走,出了巷子就是侧门,你们快走吧。”


伯力愣愣地看着齐衡,似乎没料到分别的时光竟来得如此之快。齐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伯力,半晌,眼眶一时红了。


阿里古在伯力身后催促道:“世子,该走了!”


伯力朝齐衡一把扑过去,扯住他低声道:“跟我走。”


他不再询问,也不再恳求,而是直直地命令。


齐衡按住他的手,把他往另一边推去:“你走吧。”


“跟我走!”


“不!”齐衡红着眼瞪着他:“你赶紧给我出去!”


伯力恨得一拳打在墙上,他在齐衡圈在自己的臂弯之间,死死地盯着对方的双目,那些在过去的日子里藏着不肯直说的话,此刻全在这场被迫发生的离别面前爆发了。


“那是他们刘家的江山!”伯力恨声道:“这大汉是刘家的大汉,这江山是刘家的江山,你为什么要为了他们留下来!”


齐衡红着眼睛与他对视,眼中气势分毫不退:“我生于斯,长于斯,日后也将葬于斯。这是刘家的江山,这也是我祖辈抛头颅洒热血的疆土!他们拿命换来的国土,我也必将誓死守护,一步不退!”齐衡仔细地看着伯力,哑声道:“张玉恨你恨到剪烂你的被褥,因为他的父亲正是在长城之外被胡人所杀。伯力,倘若当日易地而处,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做得比他更好。”


伯力的眼眶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低吼道:“我说了,我说了我是胡人,齐衡!是你问我要不要来的!是你先问的!”


当日夕阳西斜,他站在楼梯口,转身诧异说自己可是胡人,一句话问尽当中几代世仇,百年血恨。


只是另一人只一心想要他开心快活,并未领略这话中深意。


齐衡愣愣地看着伯力,似乎想伸手摸摸他,只是才刚有动作,立马有人高声喝到:“那边是什么人!”


伯力与齐衡一同转过脸去,见到一队卫兵正朝这边急急赶来,其中几个弓箭手已经跃上屋顶,拉弓搭箭,正要瞄准。阿里古的声音急得变了调:“世子,快走!”


齐衡也连忙去推伯力,连声道:“你快走,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只有些困惑地转过脸去看伯力,末了,又低头看向自己肋间,微微张大了双眼。


那里被捅进了一把刀,刀身已经完全没入齐衡体内,刀柄被伯力握在手中。


齐衡小声地抽了一口气,身上一软,要往后倒去。伯力一把扶住了他,动作轻柔地让他靠在墙上。齐衡抽着气,一只手去捂刀伤,另一只手还在推伯力,小声道:“快走……”


伯力目光柔和地看向他,一如半年前的月夜。他对齐衡轻声道:“你这一身骨头架子,别把自己碰散了。”


齐衡仰头去看他,想要露出一个笑容,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伯力最后拿手背碰了碰齐衡的脸,一触即放,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出口的方向奔去了。


齐衡控制不住地顺着墙壁慢慢往下滑,努力去看伯力离去的身影,想要再看得久一点,看得再仔细一点。


但那里只剩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了。




12




盛长柏进了齐衡屋里,在他塌前坐下,道:“都说齐二公子是为了阻挠质子离开,被不知好歹的匈奴人反捅了一刀,至今坊间还在赞你有勇有谋,堪称大用。我怎么觉得你是借病躲客呢?”


齐衡靠在软榻前对他笑笑:“大用谈不上,躲客是真的。”


盛长柏的目光在他的伤口处转了一圈,说道:“这质子也是粗心,明明再偏半寸,就能轻易要了你的命。”


“嗯,是啊。”齐衡看着窗外的玉兰,淡淡道:“是该多练练手。”


就在这时,有下人捧了衣物进来,对盛长柏和齐衡行了礼,随后对齐衡道:“公子,都准备好了,更衣吗?”


盛长柏问:“你还病着就要出去?”


“也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齐衡借着下人的力起了身:“约了人,去取个东西。”


盛长柏道:“我来的路上还听你家老太太在和人商量,说要给你提亲冲喜呢。”


齐衡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后又无事人般道:“提吧。”


“都一样。”




13




阮先生在藏书室门前等着齐衡。


齐衡朝他行了礼,阮先生便示意他跟着自己,领着他朝地下仓库走。从前齐衡曾替书童过来放过学堂里学生的手稿,如今那堆稿纸还在原来的地方,一切恍若昨日。


“都在这了,你拿吧。”阮先生对齐衡道,说罢便要出门,留齐衡在这里慢慢找。他临走时,扭头对齐衡问:“你后悔吗?”


齐衡掀开那层麻布,摇摇头道:“从不。”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齐衡手里拿着一沓稿纸,扶着栏杆上了二楼。靠窗的书桌如今空空荡荡,窗外的玉兰也凋完了,换成了一树郁郁葱葱的叶子。


再也没有那隐隐浮动的玉兰香了。


齐衡站在原地,手里发狠地拽着那沓稿纸。那沓稿纸由旧至新,笔画越来越连贯,字形越来越漂亮,可见主人用功之深。只是在最后的几十张纸上,反反复复写的都是同一首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看着眼前心上人的背影,明明触手可得,写下的却尽是可望而不可得的情诗。


都说汉人心思敏感,比之胡人善谋略。可是这个胡人,却比他更早看明白。


齐衡咬牙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哭。




14




元狩二年,齐衡被调任至代郡,官拜郡守。


他留下一家老小在长安,独自一人上了路。


他夫妻子女缘薄,两任结发妻子先后离他而去。旁人对他长吁短叹,他自己倒对此无所谓,觉得自己活该如此,只是可怜了那两位妻子过早玉殒。


元狩三年,匈奴兵至代郡,朝廷派兵久久不来,齐衡与府中上下商量过后,一致决定自己引身为质,到敌人帐中拖延时间,缓解城中压力,等待援军到来。


说是一致决定,实际决定的人只有他自己而已。但齐衡不管不顾,强压下反对意见,执意出了城。


他面对眼前森冷刀斧却丝毫不惧,一步一步迈着稳步子到了敌营中,高声言明自己此行来意。不多时,又有匈奴人前来,请他上马车,一路将他接到了敌军后方大营。


跟着他来的几个随从早已吓蒙了,一路想着难道是方才有什么话说错了。齐衡自己倒是感觉还好,还能分出心来安慰那几人道:“无妨,即便真出了什么事,也是先砍我的头,你们见机行事就好。”


哪有这样安慰人的?那几个小随从没输给外面凶神恶煞的匈奴人,险些被自家郡守吓晕过去。 


不多时,便到了对方大营。一下车,就有人将他们几人分开,单独请齐衡入账休息。那帐篷收拾得很干净,帐内暖意袭人,像是怕他冷一般,已经烤了好一会的火。


齐衡在帐内转了几周,思考着自己一会的说辞。他正想着出神,未留神有人掀开帘子进来了。齐衡只自顾自地对着帐内挂着的挂毯思索着,忽得听见身后有人轻咳了一声,便连忙回过身去,想要行礼。


谁知他这一转身,便愣住了。


伯力成年之后同其他人一样蓄了须,改换了匈奴人打扮,与从前的模样差别不可说是不大。


但齐衡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只一眼,他便回到了从前的月夜。


此时离他们上次分别,已过了十年有余。




15




齐衡在原地愣了半天,脱口而出:“伯力……”末了,又想起自己身份,连忙拜下身道:“代郡郡守齐衡,见过世子殿下。”


伯力沉默半晌,忽得叹了口气,道:“郡守好大的胆子。”


齐衡头未抬:“不敢。”


伯力向他走了几步,一直走到他近前,才低声道:“昔年我入长安为质,多亏郡守在学堂中百般照料。如今身份颠倒,不知齐郡守感想如何?”


齐衡抬起头看向伯力,半晌,忽然道:“世子,我肋间如今还时时疼着呢。”


伯力眨眨眼睛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末了,摇了摇头道:“你可真是……罢了。”


齐衡直起了身子,拢着手,眼带笑意地看着他。伯力侧头与他对视了几眼,忽得朝帐外一偏头,道:“出来罢。”


齐衡跟着伯力出了帐子,草原上风很大,直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抬头望天上看去,只见天高云阔,望之令人心神激荡。伯力令人牵来两匹马,将其中一匹的缰绳递给他,道:“当年你输我半个马身,如今十年过去,看看你长进几何。”


齐衡接过缰绳,看了伯力一样,利落地翻身上马,问道:“哪里算终点。”


伯力拿缰绳一直前方:“到远处那棵树为止。”说罢,一声令下,便一夹马肚率先冲了出去。 


齐衡紧紧跟上,风吹起他的衣摆,掀起他额前的碎发。这一刻,他的耳畔只有风,眼前只有那个在马身上回头朝他笑的人。除此之外,天地辽阔,再无其他。


到了终点,齐衡竟又输给了伯力半个马身。伯力坐在马上摇着头道:“毫无长进。”


齐衡毫不客气道:“换匹马,再来一次。”


伯力笑着跳下了马身,对齐衡道:“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你还赌吗?”


“赌。”齐衡在马上淡淡地看着他:“赌你退兵,世子赌吗?”


伯力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朝他招招手道:“来。”


齐衡依言下了马,来到伯力身边,同他一起看向远方天地交界处。此时已临近太阳西落,日光骤然亮了起来。不多时,天边颜色渐深,血色的夕阳如同被碰到的颜料一般泼洒开来,将天际边滚滚云层尽染上夺目赤色。这一刻,天也好,地也罢,统统被卷进这如火的夕阳里。


齐衡看着那夕阳,觉得自己心里好似也燃了一把火。伯力侧头看他,轻声道:“当初说带你来看,一直记着,从未想过今生还会有机会。”


齐衡扭头,愣愣地看着他。


伯力看了他良久,忽然问:“肋间真的很疼吗?”


齐衡一把扯住伯力的衣襟,把他拖近自己,捧着他的脸用力的吻他,仿佛想与他一同融进这夕色里。那过去十年里被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思念,那深夜被翻出来反复抚摸的稿纸,那被压抑在朝服与各种身份之下的真心,终于在此刻全面地爆发,要将他二人从里到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一同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堆在一处,从此再也分不出来谁是谁,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们分开后,齐衡用力地搂紧了伯力,在他耳边嘶哑道:“我很想你。”


伯力闭了闭眼,几乎要将齐衡揉进自己身体里。


“留下来,齐衡。”


伯力说。


这是他第四次要求齐衡留下来,与自己一起走了。


但齐衡只是慢慢地松开了他,看着他道:“退兵吧,伯力。”


“退兵了,你和我走吗?”


齐衡道:“我有百万子民,还在代郡城里等着我。”


伯力叹了口气,摇头笑道:“从前问你,你有身份,如今问你,你又多了子民。你的东西怎么越来越多呢?”


齐衡反问:“难道你不是吗?”


伯力道:“我是。但是你从来没问过我,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你不会留下的。”齐衡道:“不用问就知道了。”


伯力看着远方火焰般的云,喃喃道:“其实我也知道的,只是不死心,还是想问一下。这大概就是我们和你们汉人的区别吧。”


齐衡看着他,温声重复道:“退兵吧,伯力。”


伯力看着远处的云,回答道:“不能退。”


“百万代郡百姓何辜?”


“那我的子民又有何辜?”伯力扭头看着齐衡,认真地问:“你让我退到哪里去?退到北边,等冬天来了以后牲畜都被冻死,新出生的婴儿连声啼哭都没有就死在襁褓里?你的百姓何辜,我的子民又何辜?难道全怪他们自己命不好,托生在了这么一个没有活路的草原上吗?”


齐衡答不上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于是他只能皱眉道:“你赢不了的。”


“但我没有退路了。”伯力道:“如果我死了,你也别哭。天上的鹰终于自由了。”


他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躺在一块儿说些肆无忌惮的话了。然而现实如此残忍,居然还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竟是死亡。


天边轰轰烈烈的火烧云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他们谈话间就已渐渐散去,露出了原本苍白的天际,最后只留下一抹鲜亮的红色,像是被谁随手抹在画布上,纪念曾有过的时光。




15




那天晚上他们整夜整夜地纠缠在一起。伯力用力把齐衡箍在自己怀里,发狠似地吻着他,啃噬着他的锁骨。齐衡并不说话,只是亲吻伯力的眉间,亲吻他的眼角,如同一个个无言的安慰。直到东方初白,他们才精疲力尽地躺在一起,听帐外的零星的几声鸟鸣声。


“早饭后会有人送你回城。”伯力靠着齐衡,两人的额角轻抵在一起:“我收到消息,霍去病已经出兵了。”他顿了顿,忽然又道:“要不你替我毒死他吧。我投降,你去给他下毒,交换条件。”


齐衡疲惫地一推伯力,道:“你要能让大单于一块投降,不用我投毒,将军自己就自尽了。” 


伯力笑了笑,亲了亲齐衡的额角,翻身起来穿衣服。齐衡也慢慢地起来,动作间看到伯力帐子里的挂毯后面好似还藏了个什么东西,便掀开一看,谁知,这一看之下便愣住了:


那是一个燕形的风筝,因为年代久远,表面已经泛黄了,但被人珍藏得很小心,竟未见丝毫破损。


伯力见了,凑过来道:“这是你送给我的。”


齐衡嗯了一声:他记起来了,当日那个风筝坏了以后,他便又让管家找人扎了几个,一并送给了伯力,并约好下次出去时再放一次风筝。谁料他们再也没等到那个机会。


齐衡珍惜地拂过那枚风筝,道:“可惜,再也飞不起来了。”


伯力穿戴结束,走到齐衡面前。齐衡抬头看他,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大概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伯力朝齐衡凑过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留恋至极的吻。分开后,伯力忽然往齐衡手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


齐衡低下头,发现那是一个圆溜溜的果子,很常见,却新鲜饱满,显然是刚拿上来的。


齐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失言笑道:“都这么多年了,早就没有小姑娘朝我扔果子了。”


伯力扬了扬手,道:“我还是觉得好看。”


当年长安街头惊鸿一瞥,换来一生眷恋。


齐衡朝他笑笑,收了果子,对他道:“活下去,伯力。”


伯力正撩起门帘,闻言,回头对他笑了笑,一如当日那个站在月色里的少年。


“下辈子,齐衡。”伯力朗声道:“一定与你誓不分离。”




16




元狩四年春,卫青、霍去病率骑兵5万深入漠北,寻歼匈奴主力。


从此,“匈奴远遁,而漠难无王庭。”




END.